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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你男人可丢不起人
桃花别院里依旧热闹,应该说,越来越热闹。白景琰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从窗棂间穿出去,落在院子里那几株老梅上。花苞已经鼓胀到了极致,仿佛再有一阵暖风,就要炸开似的。卞玲珑坐在他对面,正拿银签子叉了一块蜜渍梅子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食的松鼠。
他看了她一眼,把茶盏搁下。
“玲珑。”
卞玲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抬起眼看他。
“咱们这一大家子,百十口人,借住在你的桃花别院里,吃你的用你的住你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若不上门拜谢卞家主,便是失了礼数。传出去,旁人不说我白景琰狂妄,倒要说卞家的大小姐引狼入室,连累父族。”
卞玲珑嚼梅子的动作停了。她把银签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
“我爹那个人……”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嘴毒得很。你去了,怕是要受他的气。”
白景琰笑了。那笑很轻,像茶盏里冒起的热气,一晃就散。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受气便受气。”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娶人家的闺女,挨几句骂算什么?”
卞玲珑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五分嗔、三分羞、两分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胡说什么?谁说要嫁你了?”
白景琰也不跟她争,只是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去备礼。你换身衣裳,同我一道回去。”
他说“回去”二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回自己家。卞玲珑的睫毛抖了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往后院去了。
白景琰备的礼不轻。四色绸缎,皆是上等的云锦,一匹月白,一匹鸦青,一匹绛紫,一匹墨绿,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绸裹了。十坛随船带来的北疆烈酒,泥封上还沾着塞外的尘土。一匣子百年辽东的老参,根须完整,芦头紧实。还有一柄短刀,刀鞘是犀角的,鞘身上嵌着七颗绿松石,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那是草原上的东西,北原王庭御用大匠的手艺。
卞玲珑站在书房门口,看世子逐样核对礼单,嘴角的弧度便一直没有落下来过。她换好一身海棠红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将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束得愈发纤细。一头青丝挽成随云髻,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的流苏垂在耳畔,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的身段是那种让男人挪不开眼的类型——胸脯饱满却不显累赘,腰肢细得像是一掐就断,臀线在裙下隆起一个圆润而挺翘的弧度,双腿修长笔直,走动时裙摆款款,像是有水波在她身上流淌。她的脸更是生得极美,眉如春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而小巧,嘴唇丰润如熟透的樱桃,肌肤白腻得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最要命的是她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像是有钩子藏在里头,不经意地一瞥便能勾走人的魂魄。“江南魅魔”这四个字,绝非虚传。
“何必这般费心。”她倚着门框,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我爹那个人,可不在意这些,他若瞧你好,你便是空着手去,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他若瞧不上……便是把金山搬给他,他一样不会给好脸色。”
白景琰把礼单递给白素云,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勾:“难不成真空着手去见岳丈?你爹便是真说不出什么,你男人可丢不起人。”
卞玲珑的脸微微一红,啐了他一口:“谁是你岳丈了?什么……谁说你是我……。我还没答应呢。”
白景琰笑而不语,只是拿眼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领口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卞玲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拿手遮住领口,瞪了他一眼,可那瞪眼里分明带着三分娇嗔七分羞,瞪得人心尖发痒。
“看什么?”
“看你好看,生的这般好看不就是给我看的?”白景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伸手替她正了正步摇的流苏,“走。”
卞府在金陵城东,与桃花别院隔了大半个城区。
马车辘辘行过长街,卞玲珑坐在车厢里,双手绞着帕子,指尖微微泛白。白景琰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只是伸过手去,把她的手从帕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像一只落了网的雀儿,在他掌心里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下来。
卞府的门楣比桃花别院气派得多。两扇朱漆大门,门钉铜环,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鬃毛被风雨磨得圆润,却依旧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卞府”二字,黑底金字,笔画沉实,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门房进去通报之后,不多时便有一个中年管事迎出来,引着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正厅去。
卞留香站在正厅门前。
他年近五旬,身量高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截铁塔。一张国字脸,浓眉如刀,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得像鹰。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已经花白了一半。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带上挂着一枚飞鱼卫的腰牌,铜色深沉,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周身气度沉凝如山,往那儿一站,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漫开来,像夏日暴雨前的闷雷,虽未发作,却已让人喘不过气。
卞玲珑下了马车,见到父亲,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上前去,敛衽行礼。
“爹。”
卞留香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扫过,在她鬓边那支碧玉步摇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人身上。
白景琰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晚辈白景琰,见过卞世叔。”
卞留香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像两柄刀子,从白景琰的头顶一直刮到脚底,又从脚底刮回头顶。那目光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审视——是飞鱼卫统领审惯了人的那种审视,把人当成一件器物,翻来覆去地看,看哪里藏着缝,哪里藏着锈。
厅堂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卞玲珑攥紧了帕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