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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都好好活着

    帐帘掀开,桓春秋大步走了进来。

    这位旋风营主将年约三十,面如冠玉,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气,若非那身明光铠和腰间悬着的长刀,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是个进京赶考的秀才。但北疆军中都知,这位“白面将军”用兵诡谲,最擅出其不意,更善千里奔袭,快如闪电。是北疆六营中难得的智将。

    “世子。”桓春秋抱拳,在矮几另一侧坐下,“末将已安排好明日的行程。从雪狼湖到雁台关,快马需三日半,车队的话……怕是要走六七日。”

    白景琰点点头,目光从地图上收回,落在桓春秋脸上:“桓兄,代州边境如今是何情形?”

    桓春秋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报,双手呈上:“世子请看。这是昨日刚收到的代州防务情报。”

    白景琰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军报上密密麻麻记载着代州边境各关隘的驻军、粮草、军械情况。燕东来的苍狼军分驻三关十二堡,与北原狼神和雪狼两部落接壤处更是重兵把守。入冬以来,双方斥候偶有接触,但都克制未起冲突。

    “燕将军那边,可有什么难处?”世子问。

    桓春秋沉吟片刻:“难处……倒也说不上。只是入冬后粮草转运不易,代州山路崎岖,从幽州运粮过来,损耗比平时多三成。燕将军前日来信,说若朝廷再拖扣粮饷,只怕年后军需便要吃紧了。”

    白景琰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朝廷克扣北疆粮饷,不是一日两日了。父亲每次上奏讨要,朝廷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国库空虚,就是说北疆自给自足。可北疆三州之地,哪来那么多粮草养活四十万大军?

    “此事我已知晓。”世子将军报放下,“回幽州后,我会跟父亲商量对策,务必要确保边疆将士的粮草军饷不会吃紧。”

    桓春秋点头,又汇报了一些旋风营后撤的安排。两部大军缓缓后撤,既要让北原看到北疆守信的诚意,又不能露出破绽给对方可乘之机。这些细节繁琐却至关重要,世子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凤璃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羊肉进来,身后跟着被看和紫钗。羊肉是北原特产,用雪水炖了整整两个时辰,肉质酥烂,香气扑鼻。凤璃将盘子放在矮几上,又摆上几副碗筷,这才退到一旁。

    “桓将军一路辛苦,先用些热食暖暖身子。许厨子的手艺,向来不差。”世子笑道。

    桓春秋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入口即化,赞道:“好手艺。世子身边果然能人辈出。”

    凤璃抿嘴一笑,没有接话。

    几人围坐用膳,气氛倒也融洽。桓春秋问起鬼哭崖一战的细节,世子简略说了,只提王三变一剑斩元敬业,其余凶险一笔带过。桓春秋听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帐外走去。

    片刻后,他捧着一只酒坛回来。

    “这是末将珍藏了五年的‘雪狼酿’,”他拍开泥封,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当年,头一遭随燕南天将军,出征雪狼谷时,从北原人手里缴获的。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为世子压惊。”

    白景琰看着那坛酒,目光微微一凝。

    燕南天,苍狼军前任主将,燕东来的兄长。当年北疆王马踏江湖时,负责带兵清剿武林门派的就是燕南天。鬼哭崖上,曹飞云的死,青鸾的仇,都与他有关。而燕南天本人,早也已战死在赵州城下多年。

    “好。”世子接过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桓春秋倒了一碗,“这碗酒,敬燕将军。”

    两人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桓兄,”世子放下碗,忽然问,“你跟着我父王多少年了?”

    桓春秋想了想:“十七年。末将十五岁从军,先在苍狼军,后被王爷委任统领旋风营。算起来,从军已二十年。”

    “二十年……”世子喃喃,“那你可记得,当年马踏江湖时的事?”

    桓春秋眼神微动,沉默片刻,缓缓道:“记得一些。那时末将还在苍狼军,跟着燕南天将军清剿那些抗拒朝廷的江湖门派。裂空堡、无相宗、七杀殿的分舵……一路打过去,血流成河。”

    他顿了顿,看向世子:“世子想问什么?”

    白景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他想起鬼哭崖上,哑奴和鬼面所求的秘籍,正是当年被剿灭的门派的镇派功法。那些仇恨,那些恩怨,终究没有随着岁月消散,而是沉淀下来,化作了江湖上一道道暗流。

    “桓兄,”世子忽然道,“你说,若有一日,北疆与朝廷彻底翻脸,这些江湖人……会站在哪边?”

    桓春秋一愣,随即苦笑:“世子这问题太大了些,末将可答不上来。”

    白景琰也笑了,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那就喝酒。”

    两人对饮至深夜,直到酒坛见底。

    次日清晨,车队在旋风营护送下启程,继续向南进发。

    雪狼湖渐行渐远,湖面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湖边偶尔能看见北原牧民的帐篷,牛羊在雪地里艰难地刨食干草。牧民们远远望见车队,纷纷避让,却忍不住好奇地张望。

    白景琰策马与桓春秋并行,身后是六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女眷们大多在车里歇息,只有被看那丫头和清璇骑着马跟在世子身侧,被看一身红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桓兄,”世子忽然指着远处一个部落,“那些牧民,怕北疆军么?”

    桓春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大约二三十顶帐篷,牛羊成群,炊烟袅袅。几个小孩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全然不知远处正有一队军马经过。

    “怕。”桓春秋老实答道:“但,他们更怕的是战火再起。”

    世子沉默。

    桓春秋继续道:“末将在边境这些年,见过太多。北原牧民不想打仗,他们只想放牧、养羊、过日子。北疆百姓也不想打仗,他们只想种田、织布、把孩子养大。可两边的朝廷、王庭,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打。”

    他看着那些帐篷,声音低沉:“末将有时想,若没有那些当权者的野心,这雪狼湖的风景,该多好。”

    白景琰静静听着,忽然想起篝火夜话时元明月的话——

    “不过是风中落叶,江上浮萍,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那些牧民,那些百姓,又何尝不是?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是呀,故而,我才更要努力,让北原和北疆人,都好好活着。”

    桓春秋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个年轻的世子,平日里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经,可偶尔蹦出的话,却总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