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你就只送信？

    白景琰一行，十辆马车依次排开，向南疾驰而去，原本来时的六辆马车，又添加了贺兰夫人的车驾，和几车她多年来的积累。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流珠公主的和亲车队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北原礼部送亲使的随从。

    元子婴站在城门前，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直到车队变成天地间一串小小的黑点，他才低声开口：“丞相以为，流珠公主到南朝后，南朝会对北疆产生牵制么？”

    元修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南方，沉默良久。

    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

    “回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流珠公主……到不了南朝京都。”

    元子婴猛然转头，眼中闪过惊愕。

    元修继续道：“北疆世子，必定会强留公主在北疆。他……会强占公主。”

    元子婴愣住，这才是元修原本要谋求的真正用意。

    许久，他才涩声道：“这么说……和亲南朝之策，已然奏效？”

    “不。”元修摇头，眼中闪过精光，“恰恰相反。”

    他缓缓道：“此次北疆大张旗鼓陈兵边境，进军北原，到头来却如此轻易偃旗息鼓——陛下以为，南朝那位会怎么想？”

    元子婴若有所思。

    元修继续道：“南朝皇帝必定以为，我北原与北疆，已然暗中达成盟约。他不会放任北疆继续坐大。毕竟，北疆没了北原这个后顾之忧做牵制，之后的兵锋……”他顿了顿，“只能向南。”

    元子婴瞳孔骤然微缩。

    “南朝皇帝削藩之心已久，”元修一字一句道，“他必定会再次招北疆世子入京，甚至……比前一回的态度更要强势。他会觉得，只有将北疆传承彻底攥在手心里，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北疆这个后患。”

    他看向元子婴，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而北疆世子强留我北原和亲公主，便是南朝皇帝对北疆发难的最好借口。”

    元子婴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哈哈……下谋伐兵，中谋伐策，而上谋罚的是人心。丞相果然这么说……朕该好好配合，把戏做足，给南朝皇帝……鼓鼓劲儿才是。”

    元修抚须低笑：“陛下圣明。”

    他顿了顿，又道：“等北疆世子到幽州，陛下便可下旨，借着互市开放、加深与北疆邦交的名义，将丹朱郡主和长留郡主……也送去北疆。依南朝皇帝的多疑和北疆世子这半点亏都不肯吃亏的性子，南朝朝廷和北疆之间……定会渐行渐远。”

    元子婴抚掌大笑：“好！丞相果然深思远虑！哈哈哈……自此以后，有南朝朝廷的掣肘和牵制，白无常便再也没了精力像此次这般敢威逼我北原！除非，他不怕南北夹击，整个天下再次战火重燃。”

    元修淡淡道：“白烈一心求安，若天下再次大乱，他之前对南朝朝廷的委曲求全，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南方的官道上，车队已消失在天地尽头。但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白景琰的车队一路向西南，沿着雪狼河的流向，朝雪狼湖进发。

    离开王都五日，到边疆的行程已然过半，沿途倒是肃静的很。

    这一日正午，车队在一条结冰的河边停下休整。军士们忙着喂马、凿冰取水，生火做饭，女眷们则下车走动，舒展筋骨。老王靠在车辕上喝酒，鬼面和哑奴一左一右守着车队两头，沉默如石。

    白景琰站在河边，望着结冰的河面出神。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声，司马临城抓起身边长枪，飞身纵上马背，朝着疾驰而来的一骑飞奔迎去。

    一骑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马上是个红衣女子，在苍茫的草原上格外醒目。马蹄踏碎路上残雪，扬起一路雪雾。

    白景琰回头，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来人在他身前三丈外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一身血红长裙，外罩同色斗篷，正是血手罗刹秦红颜。

    她走到白景琰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世子，这是我叔父，秦家家主野狼部落首领秦钜的亲笔密信。”她声音清朗，“叔父让我转交世子，并转告世子——野狼部落愿以北疆马首是瞻，日后世子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景琰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随即收入袖中。

    他看向秦红颜，似笑非笑：“还有呢？”

    秦红颜一愣：“还有？”

    “你叔父让送信，你就只送信？”白景琰挑眉，“你自己呢？”

    秦红颜脸颊骤红，心头猛然一颤，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红颜听闻世子欲下江南游历，妾身心中向往江南已久，不知世子……可愿带红颜同去？也好让红颜见识见识那江南风光。”

    白景琰看着她，忽然坏笑着伸出右手，竖起了中指。

    秦红颜猛然心头一慌，脸再次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混蛋！秦红颜顿时羞怒不已。

    她想起那一日，天魔堡那间密室里，自己被软骨散所制、浑身酸软无力时，这个混蛋男人，就是用那根手指……欺负了她。

    “你——我……你……。”她咬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白景琰却哈哈大笑，收回手指，拍了拍她的肩：“行了，留下。本世子身边正缺个使唤的人。”

    使唤的人？秦红颜气结。刚要开口骂他是混蛋，却见他突然俯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向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身上打过我烙印的女人离开。”

    秦红颜闻言，猛然一怔，心头不由涌起惊喜，却低低的柔声道：“世子……可还没……给人家……没给人家真正……”。北原女子向来比南朝女子胆子大，更直白。而且，像秦红颜这样的江湖女子，本就更豪放些

    贺兰夫人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秦红颜也留下了，好！虽然……他身边又多了个女人，可……至少，日后有了秦红颜这个盟友，她在世子身边诸女中，便不会只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对抗”他原本那些女人。

    车队继续前行。马车里，白景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炉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意融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催眠的乐曲。

    慕容妍如贪睡的小猫儿，正枕着他一条腿睡的安心，他一手轻抚在她的小脸儿上，正闭目养神，呼延观音则坐在他对面。

    这个向来沉默的白衣女子，今日没有坐在窗边，而是正对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悄然描摹着什么。

    白景琰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呼延观音似乎被惊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眼眸轻颤，却大着胆子没有躲开，只是依旧静静与他对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有往日的疏离，只有一片清澈、柔软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