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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得有人接着守下去
岳擎苍缓缓点头。
“怕,是好事。”老将军说:“知道怕,才知道惜命,才知道谨慎。老夫十九岁跟王爷起兵,打了四十余年仗,每战必怕,怕败,怕死,怕对不起身后的百姓和弟兄。但怕归怕,该打的仗还是要打,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躲不过,也不能躲,当初既然选了这条路,选了这份担当,该我担着的担子,便不能让旁人替我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孩子,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能带着我们这些泥腿子,打下这北疆基业吗?”
白景琰摇头。
“自然不是因为你爹武功天下第一——直到现在,他那武功依旧也不怎样。”岳擎苍回过头,眼中闪着光,“也不是因为王爷用兵如神——虽然他确实善战知兵。是因为……你爹让我们这些人相信,跟着他,能有奔头。”
“奔头?”白景琰喃喃。
“对,奔头。”岳擎苍重重点头,“种地的能吃饱饭,当兵的能挣军功,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就这么简单。”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白景琰:
“孩子,你今年十七。老夫像您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山东老家种地,那时候天天就只知道琢磨着,怎么才能不饿肚子,如何才能多活几天。你生来就是世子,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老夫想问您一句——您想给身后这些人,一个什么样的奔头?”
白景琰怔住了。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岳擎苍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避开了伤处,动作很轻:
“王爷和老夫……都老了,已经到了……熬日子等死的年岁。”老将眼圈有些泛红,胡须抖动,语气骤然一咽。
“老夫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懂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老夫只知道,北疆三州几百万百姓,四十万将士,把命交托给了王爷,交托给了你们白家。王爷守了这几十年,虽然他很累,可他守得很好,至少……百姓知足。将来……”
他看着白景琰,目光深沉:
“将来,得有人接着守下去。”
说完这句,岳擎苍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书房门轻轻合上。
白景琰独自坐在烛火旁,久久未动。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棂“格格”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军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想起离开幽州前,在悬月楼里,诸葛武侯对他说的话:
“您要走的路,不在幽州,不在北疆,也不在江南和北原,是在心里!在你自己心里。”
当时他不完全懂,可现在,好像依旧没懂,又好像懂了一点。
“奔头……”
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是啊,奔头。
父亲给了北疆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奔头,所以百姓拥戴他。鬼哭崖上战死的四个兄弟,把命交给他,是相信跟着他能有个奔头——也许是军功,也许是封赏,也许只是单纯的忠诚。清璇、凤璃这些人把情份和命也交代他手里,自然也是想跟着他有奔头,或许是衣食无忧安稳的活着,也或许是……”。
而他呢?
他给了这些人什么奔头?又到底能给这些人什么奔头?
一个纨绔世子的荒唐游戏?
白景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他看见慕容妍房间的窗还亮着。
看见老王坐在廊下,抱着那柄“天穹”剑在打盹。
看见院门口,两名麒麟军军士持枪而立,身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
这些人,把命也交在了他手里。
而他,却连自己到底要走哪条路,都没有完全想清楚。只是继续守住北疆?继续像父亲那样委曲求全,被朝廷卡着脖子守着这天下太平?他守的住么?
“不能再这样了。”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回到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丝毫不顾肩头的伤口崩裂,血液渗透出来。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四个字:
“天下太平”。
烛火在砚台边“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白景琰搁下笔,目光落在纸上那四个字——“天下太平”。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字迹不算工整,甚至带着伤后虚浮的颤抖,但每一笔都极用力,仿佛要将这四字刻进纸背,刻进心里。
右肩的伤处传来锐痛。方才提笔时太过用力,崩裂了未愈的伤口,此刻有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浸透绷带,在玄色外袍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未动,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个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素云端着热茶走进来。她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正在沉思的人。可当她目光落在白景琰肩头那片暗色时,端着托盘的手还是微微一颤。
“世子。”她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桌角,声音里压着紧张,“伤口裂了?我去叫紫钗……”
“不必。”白景琰轻声打断她,依旧看着那幅字,“一点小伤,不碍事。”
白素云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烛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眉宇间有她从未见过的迷茫与疲惫。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总爱捣蛋调皮、变着法子逗她笑的男孩,也不是那个在人前装疯卖傻、玩世不恭的纨绔世子。
这是另一个白景琰。一个会痛、会怕、会迷茫,肩头扛着看不见的重担,却还要挺直脊梁往前走的人。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王妃洛云瑶,那还是王妃要去洛阳前,她拉着她的手,字字清晰:“素云啊,景琰就托付给你了。这孩子对你这个姐姐很亲近。往后你可要替我……多看着他些,多护着他。”
那年她也才十岁而已,不久之后,王妃灵柩回府,她跪在王妃陵前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没人知道她点头的意思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跟王妃保证:“我一定好好护着景琰。”
从那天起,她拼了命的练武,就只为保护那个总是爱拽着她衣角,奶声奶气在身后唤她“姐姐”的小娃儿。
如今,一晃十三四年过去,那个需要她蹲下身才能平视的男孩,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了。可此刻他坐在烛火旁,肩头渗着血,眼神里透出的孤寂,却让她想起他五岁那年,他半夜做噩梦惊醒,抱着枕头,赤脚跑到她房外,却不肯哭,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小声问:“素云姐,我娘是不是再也活不回来了?”
那时十二岁的她也是这样,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蹲下身,张开手臂。
此刻,白素云看着白景琰,看着烛火在他眼中跳跃,看着他肩头那片越来越深的暗色,喉咙忽然哽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