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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见过太多选择。

    古北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鬼哭崖血战后的第三日。因为慕容妍的昏迷,他特意在雁栖镇停留了两天。

    秋日悬得高,阳光却没什么暖意,冷冷地照着这座北疆雄关。城墙是青灰色巨石垒成,高四丈有余,墙头旌旗招展,黑底白字的“岳”字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车队缓缓驶近。

    与离开幽州时的煊赫张扬不同,此刻的车队透着几分肃杀与疲惫。麒麟军的五百骑列阵在前,甲胄上沾染着尘土,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那辆紫檀马车跟在队中,车顶的金铃蒙了灰,不再发出清脆声响。

    城门处,早已有兵马列队。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白,身披麒麟吞肩铠,外罩玄色大氅。他骑在一匹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的“燎原驹”上,身板挺直如松,一柄春秋大刀挂在鞍侧。虽年过六旬,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鹰隼,目光扫过车队时,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审视。

    正是北疆八虎之首,麒麟军主将,蓟州总管——岳擎苍。

    他身后,是三千麒麟军精锐。清一色黑甲红缨,长枪如林,肃立无声,唯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军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铁甲映出来的光辉与百战余生的悍勇交相辉映。

    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白景琰在凤璃搀扶下缓步下车。他右肩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脸色比前两日好些,但苍白仍未褪尽。紫发披散的慕容妍跟在他身侧,她内伤未愈,脚步有些虚浮,但坚持自己走,不让被看搀扶。

    白景琰走到岳擎苍马前,拱手行礼:“岳伯父安好。”

    岳擎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显老态。他抱拳还礼:“末将岳擎苍,恭迎世子。”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白景琰直起身,目光与岳擎苍相对。这位父亲麾下资格最老的将领,他见过不下数百次次。幼时在王府,岳擎苍来述职,曾时常把他扛在肩头,带他去马场看战马。后来他“纨绔”之名渐起,岳擎苍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复杂——有失望,有叹息,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但此刻,岳擎苍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亲切!还有……希望和寄托。

    老将的目光在白景琰肩头的伤处停留片刻,又扫过车队中那些带伤的护卫,最后落在那辆沾染血迹和尘土的马车,以及马车旁持剑而立的王三变身上。

    “鬼哭崖的事,末将已得报。”岳擎苍开口,声音低沉,“世子受苦了。”

    白景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是我托大,连累了兄弟们。”

    岳擎苍摇头,正色道:“曹罡勾结北原,两名半步天象境,数名指玄境高手设伏,三十六天罡阵阻路——这等杀局,便是天象高手亲至,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世子能破局斩敌,已是大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三变,抱拳道:“王先生一剑斩元敬业,救世子于危难。此恩,北疆军记下了。老夫,谢过先生。”

    老王——王三变,此刻又恢复了那副猥琐老仆的模样,搓着手嘿嘿笑道:“岳老将军言重了,老奴岂敢当老将军言谢,都是老奴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岳擎苍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侧身让开道路:“世子有伤在身,城中已备好住处。请。”

    “有劳伯父。”

    车队入城。

    古北关与幽州城和蓟州城皆不同。幽州是北疆王府所在,繁华中透着威严,市井与官衙交织。古北关却是纯粹的军镇,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多是营房、武库、马场。行人多是军士家眷,少见商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和草料的气味。

    白景琰被安置在城东一座独立院落中。这里原是岳擎苍的别院,清静雅致,院中有一株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安顿下来后,岳擎苍亲自来探视。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岳擎苍解了大氅,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战袍。他坐下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推到白景琰面前。

    “这是王爷派快马送来给世子的信,今日一早刚到的。”他说。

    白景琰展开信纸。父亲的笔迹刚劲有力,只有短短几行:

    “吾儿见字:鬼哭崖事已知。曹罡伏诛,元敬业授首,吾儿无恙,为父欣慰。然北原震动,朝堂侧目,前路更险。岳将军可信,蓟州军可用。入北原后,万事需慎之再慎,万望吾儿平安,父字。”

    他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父亲还说什么了?”他问。

    岳擎苍沉吟片刻,道:“王爷命末将暗中调遣五千麒麟军精锐,陈兵关外,随时可出关接应。另,朱衣卫在北原的暗线已全部启用,世子入北原后,情报会通过特殊渠道传递。”

    白景琰点点头,心中暖流涌动。父亲虽远在幽州,却已将能做的安排都做了。

    “岳伯父。”他忽然问,“您觉得,我该不该去北原?”

    岳擎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老将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世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老夫?”

    白景琰笑了:“我想听听伯父的看法。”

    岳擎苍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如诉:

    “末将今年六十有五。当年王爷千骑出山东,末将便是那千余骑卒之一。数十个年头,历经一千零五十七场大小战事。当年的老弟兄,一个一个倒下,到今天……只剩老夫一人还活着了啊。”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烛光,也映着某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老夫见过了太多的生死,见过太多选择。有些人选择退,有些人选择进。退有退的道理,进亦有进的代价。世子问该不该去——老夫只能说,若世子决定去,麒麟军三万儿郎,愿为世子赴死。若世子决定不去,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护着世子周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但老夫希望世子明白,无论选哪条路,都不可再回头。沙场之上最忌犹豫不决,人生在世……也一样如此。”

    书房里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

    白景琰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伯父,我其实……怕。”

    岳擎苍看着他,没有惊讶,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怕死。”白景琰的声音很轻,“鬼哭崖上,元敬业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怕再也见不到爹,见不到姐姐弟弟,见不到……那些我在乎的人,也怕在没机会,替我娘报仇。”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也怕辜负。怕辜负父亲数十年来守住的太平,怕辜负我娘当年临死也没说出仇人是谁的苦心,怕辜负鬼哭崖上战死的四个兄弟,怕辜负……那些相信我、跟着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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