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刑室供词

    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在哈尔滨的上空，大片大片的雪絮无休止地飘落，覆盖街道、院墙，也厚厚铺在警察厅特务科灰黑色的瓦顶之上。一九三九年的深冬，这座伪满当局镇压反满抗日力量的巢穴，终年浸在一股混杂煤烟、油墨、陈旧血渍与潮湿霉味的气息里。漫长的白昼短暂，黄昏来得极快，不到下午四点，天光便已经开始迅速黯淡。

    后院厚重的铁皮大铁门，伴随着刺耳的轴轮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敞开。两辆宪兵队的军用卡车碾过冻结的积雪，车轮碾开冰层，咯吱作响，缓缓驶入特务科大院。寒风裹着细碎雪粒，狠狠拍在铁皮车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卡车停在羁押区门前，车厢挡板被猛地掀开，几名身披羊皮大衣、荷枪实弹的伪满宪兵跳下车。

    他们押着一名戴着重镣的男人。男人身形枯瘦单薄，一身破烂棉袄多处撕裂，棉絮从破口翻露在外，裸露的手腕、脸颊布满深浅交错的冻伤，青紫肿胀，颧骨上横着一道新鲜鞭痕，干涸的暗红血痂牢牢粘在皮肤上。沉重的铁镣锁在他的脚踝，每挪动一步，金属撞击地面，便响起哐啷哐啷单调刺耳的响声，在空旷清冷的院子里来回回荡。

    此人叫王德才，原本是张广才岭朱传武抗联支队外围交通站的杂役。山林里日军与伪满警察不间断搜山，队伍频繁转移，王德才畏惧严寒、饥饿与战斗的凶险，趁夜色私自逃离密营，一路向着哈尔滨方向奔逃，打算躲在城郊村落隐姓埋名苟活。途经城郊屯子的时候，山林警察在流动人口盘查中，从他贴身夹层搜出一张记载物资交接暗号的纸条，当场将他拘捕，连夜押送回哈尔滨特务科。

    内勤警员立刻上前，将王德才带入登记室。登记室狭小，只有一张木桌，一盏煤油灯。警员核对人犯信息，简单开展初审。王德才本就意志薄弱，稍加恐吓，便断断续续吐露信息。他长期在交通站帮忙卸货、看管临时存放的药品与布匹，见过不少进城接头的地下联络员，听过代号，知晓几处城外临时窝棚与城内集市接头地点。

    这份初审笔录，很快被送到高彬的办公桌上。

    高彬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薄薄几页笔录，一字一句慢慢读完。房间里煤炉烧得不算旺，屋内依旧寒气逼人。他眉头紧紧拧起，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闷的声响在安静办公室里回荡。

    “外围交通站的人。”高彬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纸面，“不是拿枪冲锋的战士，但是天天接触城里联络员。他嘴里吐出来的地点、人员，足以毁掉我们追查许久的地下外围网络。”

    这件案子分量太重，单独审讯风险太高。若是交给一个人审问，一旦审讯者心慈手软，或是被地下分子收买，整条线索就会彻底断掉。高彬不敢独自决断，拿起卷宗起身，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松本勇的办公室。

    松本勇是特务科最高负责人，听完高彬的汇报，面色凝重。一旦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一举破获哈尔滨地下物资转运网络，便是大功；可若是审讯走漏风声，地下组织全员转移，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两人低声商议会审人选。

    “岩田宗介，负责笔录、口供甄别。”高彬缓缓说道，“他梳理案卷、分辨真假供词的本事，科里无人能及。周乙，特别行动队队长，常年和地下交通人员打交道，熟悉他们的联络习惯，配合讯问。两个人一同会审，彼此配合，也可以互相监督。我在观察室旁听，全程把控审讯节奏，务必榨干此人全部信息。”

    松本勇微微思索，缓缓点头应允。“就按你的安排。控制好刑讯尺度，不要还没问出关键信息，人就先垮掉。”

    文书被分派下去，分头传递会审通知。

    研判办公室内，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岩田宗介正埋首翻阅一叠张广才岭物资走私旧案卷。敲门声响起，内勤推门走进房间，递来一张会审通知单。

    “岩田事务官，高科长命令，半小时之后，一号审讯室，参与对被捕抗联人员王德才的会审。”

    岩田宗介伸手接过通知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王德才，张广才岭外围人员。心底骤然一紧。又是张广才岭，那正是兄长朱传武率领抗联支队活动的区域。这个叛徒，极有可能掌握山里队伍的交通线、物资转运的核心情报。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起伏，神色平静，淡淡颔首：“知道了，我准时过去。”

    内勤离开，房门闭合，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岩田宗介放下手中卷宗，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王德才一旦全盘招供，山里的交通站点、进城联络员，都会面临毁灭性打击。他必须到场，借笔录记录的机会，过滤掉能够直接置同志于死地的关键信息。可他不能直接篡改口供，不能留下任何书面破绽，只能在文字措辞上做细微调整，弱化线索的指向性。但凡有一丝疏漏，高彬立刻就能察觉异常，自己潜伏多年的身份，便会瞬间暴露。

    另一边，周乙的特别行动队办公室。

    周乙正在整理城门关卡放行备案记录，文书推门而入，送来会审通知。看到被捕人员是张广才岭抗联外围人员，周乙握着钢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外围交通人员。孙悦剑长期负责城里物资中转，和外围站点来往密切。这个叛徒，会不会见过悦剑？是否记得她的样貌、接头习惯？无数念头瞬间涌入脑海，巨大的不安沉沉压在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一贯沉稳平静的神色，对着文书平静回复：“知道了，我会按时前往审讯室。”

    文书离开，房间只剩周乙一人。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他必须亲自到场。只有参与审讯，第一时间听清王德才的每一句供述，才能判断孙悦剑暴露到何种地步。倘若叛徒认出她，或是说出足以锁定她身份的线索，他必须立刻送出紧急警报，让孙悦剑停止一切接头，紧急隐蔽转移。

    可风险无处不在。审讯现场，高彬就在单向观察窗后面盯着。他任何一点情绪波动，一句反常提问，都会被捕捉，引来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