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岭上传信

    次日清晨，山林响起零星枪响。一支伪满山林警察小队进山搜山，误入外围警戒圈，和抗联的前沿哨兵发生短暂交火。枪声在山谷回荡。

    听到枪响，看守窝棚的两名战士立刻抓起步枪，准备奔赴哨位。窝棚只剩任长春一人。这是绝佳机会，他本可以趁机往山谷深处探查，寻找主密营方位。但他心念一转，强行压下冲动。

    不行。一旦趁战士离开私自往深山走，立刻会坐实嫌疑。

    他只是站在窝棚门口，紧张望向枪响方向，没有擅自移动半步。等两名战士返回，他主动上前询问情况，神色和普通投奔来的百姓别无二致。

    这件事，很快汇报到朱传武那里。外围战士说，枪响之后，“陈生”没有乱跑，老老实实待在窝棚附近。

    “看着像是安分。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特务最擅长演戏。”朱传武没有放松警惕。

    任长春继续在外围营地蛰伏。他帮着劈柴、修理雪地里的绊索预警机关，帮着整理柴火。他学的野外侦查本事，不露痕迹地藏起来。年轻战士和他闲聊，他只诉说自己被日本人、税警欺压的苦难，讲底层工人的苦，很少空谈宏大的抗日道理。

    他慢慢获取外围战士的好感，可那层看不见的戒备，始终没有撤去。暗哨依旧日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山下查证的两名战士，还在风雪路途之中。一旦他们抵达铁路工段，核实口供，谎言就会撕开一道裂口。任长春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入夜，林海风雪呼啸。任长春躺在铺着松枝的地面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他在心里盘算下一步。他要想办法，制造一次立功机会，换取队伍信任，拿到进入主密营的资格。

    而千里之外的哈尔滨特务科，高彬每天等候山里传来密写情报。岩田宗介坐在研判室，一遍一遍翻看关东军的山地地图，心里悬着，不知道预警能不能拦住这名卧底。周乙也在默默关注，他还不知道，岩田宗介另一条独立情报线，已经提前把预警送入密营。

    哈尔滨的寒冬，雪仿佛永远落不完。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细碎雪沫随风漫卷，落满特务科办公楼灰黑色的瓦顶，堆积在院墙墙角，一层层冻成坚硬的冰壳。

    伪满警察厅特务科内，煤烟、油墨、皮革与刑房残留的淡淡血腥气，日复一日萦绕在长长的走廊。楼道里的铁皮煤炉昼夜不息，煤块燃烧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烟气顺着管道缓缓流淌，把寒意挡在薄薄一层温热之外。

    高彬的办公室位于走廊中段，房门常年半掩，门外总有外勤人员来回走动。这几日，这间屋子的灯火总是亮到后半夜。

    一份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密信，刚刚由山里的秘密交通员送到特务科。交通员是高彬单独安排的线人，不走科室常规文书渠道，直接将密写情报递交到高彬手中。

    高彬拉上窗帘，点亮桌上一盏玻璃罩煤油灯。他取出一小瓶显影药液，小心翼翼滴在桦树皮信纸之上。原本空白的树皮表面，渐渐浮现出细密字迹。

    任长春在张广才岭深山送出的情报，一字一句慢慢显露。

    已在抗联外围营地站稳脚跟。支队明暗哨共计十七处，轮换周期四个时辰。西侧山谷有简易畜棚，存放部分越冬粮食。伤员共二十三人，安置于一处背风岩洞。

    朱传武主力大约一百四十人，配备三八式步枪、少量掷弹筒。主密营藏于三道岭内侧山谷，尚未获准进入。后续伺机深入探查核心营地，标记弹药库位置。

    高彬俯身，目光逐行扫过文字，紧绷多日的面孔缓缓舒展，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抬手轻轻叩击桌面，低声自语：“任长春，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他拿起情报，起身前往松本勇的办公室。松本勇正对着哈尔滨周边地形图批阅案卷，见到高彬进门，抬了抬眼皮。

    “科长，山里传来消息，任长春已经拿到朱传武支队大量外围情报。”高彬将显影完毕的桦树皮放在桌面上，“此人伪装成不愿为关东军修筑铁路而逃进山林的铁路工人，成功被抗联接纳在外围营地。哨位、伤员、储粮点，全部探查清楚。只要拿到主密营精准坐标，关东军讨伐大队就可以立刻进山合围，一举剿灭朱传武这支顽敌。”

    松本勇俯身阅读情报，指尖在地图上点向张广才岭三道岭。“这支队伍在山里盘踞数年，多次袭扰铁路据点，关东军本部早就想彻底清剿。如果这次能够成功，你与任长春都是大功。立刻联络关东军第二讨伐队，敲定冬季围剿作战方案。召集相关人员，召开沙盘推演会议。岩田宗介熟悉东部山区货运路线，周乙负责外勤协调，鲁明、刘魁一并参会。”

    “明白。”高彬躬身应答。

    消息很快传到特务科高层。外勤队伍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进山物资：加厚防寒棉衣、靰鞡草、雪橇、冻肉干粮、防滑冰爪，还有大量步枪弹药、手榴弹。库房昼夜清点装备，马车一队队停在大院，随时等候调遣。

    卷宗流转到岩田宗介的研判办公室。他拆开副本，一字一句读完任长春传回的情报，指尖猛地攥紧，纸张边缘几乎被捏碎。

    任长春伪装成铁路工人，已经打入外围营地，摸清哨位轮换、伤员数量、粮食存放位置。情报继续传递下去，一旦拿到主密营坐标，关东军大军进山，兄长朱传武和整支抗联支队，将陷入死局。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缓缓松开手指。在特务科，任何情绪失控，都会留下致命破绽。

    他把情报副本整理归档，在案卷批注写下客观研判文字：情报来源为内线，内容具备参考价值，但内线尚未进入核心营地，信息存在局部偏差风险，需等待后续情报交叉验证。

    纸面文字看不出半分主观倾向，完全是事务官标准的专业研判。可岩田宗介心底暗流翻涌。他必须抓住即将到来的沙盘推演会议，寻找机会干扰日军的围剿部署。

    组织规定，他这条潜伏线与周乙完全隔离，不能互通情报。周乙此刻同样在准备会议材料，他只知晓关东军将要进山讨伐抗联，却不知道卧底任长春的完整计划，更不清楚岩田宗介心中的打算。

    会议通知下发到各科室，次日上午，在特务科大会议室举行跨部门作战沙盘推演。

    会议室宽敞，中央摆放着巨大的山地沙盘，完整复刻张广才岭的山川河谷。山脊、冰溪、密林隘口、断崖、积雪谷地，全部用泥土、木屑、白色石膏模拟出来。

    关东军的两名参谋身着军装，腰佩军刀，已经提前抵达。松本勇端坐主位，高彬站在沙盘一侧，鲁明、刘魁分列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