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线索

    办公室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慢划过九点。特务科办公楼大半房间已经熄灯，唯有岩田宗介的研判办公室，煤油灯依旧燃着昏黄的光。

    桌上摊开厚厚一叠外勤卷宗，油墨气息混杂着纸张陈旧的味道。这天下午，任长春送来一批刚刚办结的黑市物资盘查案卷，交由岩田宗介做最终复核。

    岩田宗介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指尖抚过纸面。卷宗封面上，是任长春工整有力的字迹。任长春写报告一丝不苟，标点、时间、地点全部记录清晰，极少涂改。这一点在特务科外勤里十分少见，多数外勤警员文化有限，报告潦草，错字随处可见。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岩田事务官，我把补充的外勤走访记录送过来。”任长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门被推开，裹挟寒气的冷风顺势涌入屋内。任长春肩头落着一层白雪，进门抬手拍掉肩头积雪，动作干脆利落。他怀里抱着几页手写记录，走到办公桌前，将纸张放在案卷堆上。

    “下午走访的商户口供补充记录，我整理好了。”任长春目光落在卷宗之上，“这批黑市商户里，有几人长期往城外集镇运送棉布、药品。我怀疑背后有反满分子统筹，建议继续深挖，追查上游的采购源头。”

    岩田宗介拿起补充记录，慢慢阅读。任长春的走访记录细致入微，商户籍贯、进货时间、来往车夫样貌、每一批货物的重量，全都一一记下。他甚至留意到商户家中的家具陈设、家人闲谈的细节，侦查能力远超同期外勤。

    “线索的确存有疑点。”岩田宗介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但所有商户口供里，没有任何人直接承认和反满人员接触。货物目的地仅标注城外集镇，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物资送往张广才岭的抗联。仅凭商户私下倒卖紧缺物资，不足以定性为资助匪军。”

    任长春眉头微蹙：“岩田事务官，这些物资，在城外集镇的冬天根本没有销路。高寒山林之中，只有山里的抗联队伍急需棉布和药品。商户嘴上不认，但货物去向，明眼人都能猜到。”

    “推测，不能当做证据。”岩田宗介抬眼看向他，“特务科办案，一切凭物证与口供。如果仅凭推测扩大抓捕，一旦抓错普通商户，极易引发城内商户恐慌，松本科长那边，不好交代。”

    “可是放任不管，物资源源不断送入山里，匪军实力会越来越强。”任长春语气带上一丝急切，“我们不能等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要主动出击，掐断补给线。”

    岩田宗介放下手里的笔录，淡淡说道：“可以安排外线持续监视这批商户，记录货物运输时间、路线。没有实据之前，暂缓大规模抓捕。监视记录留存归档，后续一旦出现新物证，再行收网。”

    这套方案留有余地。表面同意持续监控，满足任长春追查线索的诉求，同时拦住立刻抓捕、扩大搜捕范围的计划。

    任长春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好，那就按事务官的意见，安排外勤持续盯梢。”

    他不再争辩，收起想法，转身告辞离开办公室。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岩田宗介拿起笔录，指尖轻轻按压额头。

    任长春的直觉很准。这批黑市物资，确实有一部分是地下组织筹措，准备送往山里。若是按他的提议立刻收网，负责采购物资的外围同志会被捕，整条物资转运链路直接断裂。

    岩田宗介方才的辩驳，全部依托伪满警务体系的办案规则。站在特务科、日本人的立场，证据不足，不宜贸然抓捕。这番说辞完全合乎规程，就算日后高彬复核卷宗，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危险并未消散。任长春不会就此放下这条线索，他会持续盯梢，不断搜集线索。只要外勤监视抓到一次确凿证据，整条补给链路便会暴露。

    岩田宗介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院落。雪粒子敲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任长春和鲁明完全不同。鲁明办案常常草草了事，只要拿到一份口供、完成指标便作罢。可任长春会长期咬住一条线索，耐心等候突破口。

    接下来几日，二人持续协同处理案卷，档案室、会议室常常碰面。

    一次在档案室，两人一同翻阅一批传单案旧卷宗。任长春翻到一份几年前的旧审讯记录，随口开口：“岩田事务官，之前很多案子，线索查到一半就中断了。我翻看旧案卷，不少疑点都没有深挖，很可惜。”

    岩田宗介指尖顿了顿，平静回答：“当年线索中断，有的是证人失踪，有的是缺少物证支撑。不是不想深挖，是没有条件。办案不能脱离现实。”

    “条件可以创造。”任长春语气坚定，“只要肯投入外勤人力，耐心蹲守，总能挖出线索。反满分子藏得再深，总会留下痕迹。”

    岩田宗介没有继续争辩，低头继续翻阅卷宗。

    他明白，任长春这种办案思路极其危险。在他眼中，只要存在怀疑，就可以投入力量无限追查，不计人力成本，非要揪出暗处的地下人员。

    一旦由任长春持续跟进药品转运这条线索，长久盯梢之下，早晚会识破皮货商行伪装运输药品的秘密。

    同一时间，周乙也一直在留意任长春的动向。

    一次外勤行动结束，周乙在办公楼走廊偶遇任长春。任长春刚结束一夜蹲守，眼底带着疲惫，精神却依旧亢奋，手里攥着厚厚的外勤记录。

    “周队长。”任长春停下脚步，敬礼问好。

    “辛苦了，一夜蹲守？”周乙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摆出前辈的姿态。

    “是，盯梢那名贩卖违禁书籍的商贩。”任长春点头，“可惜今天没有抓到接头人。不过我记下了他所有来往人员，继续跟踪，迟早能揪出背后的联络人。”

    周乙随口提点几句外勤蹲守技巧：“夜间盯梢，注意隐蔽，不要长时间固定在同一个位置，容易被对方察觉。”

    “多谢周队长指点。”任长春认真记在心里。

    简短交谈过后，二人各自离开。

    周乙缓步走在走廊，心底暗自思索。任长春侦查韧性极强，一旦咬住线索便不会松口。此人对伪满的忠诚发自内心，若是盯上地下组织，将会是极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