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宴无好宴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哈尔滨上空，昨夜一场暴雪过后，今晨雪势稍歇，却依旧寒风刺骨。城西一带的民居错落排布，隔着几条街巷，便是高彬的私宅。

    这是一座典型日式木构宅院，一圈粗实原木围墙将院落圈在其中，院内秋草早已枯尽，光秃秃的枝桠托着厚厚的残雪。

    屋檐下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午后微弱的日光落上去，折射出冷硬刺目的白光。院中心一方枯山水石庭，黑石、白沙尽数被白雪覆盖，静悄悄的，不见半点烟火气，可这安静之下，藏着狩猎般的杀机。

    高彬对外放出消息，在家中置办一席家宴。名义上，是欢迎周乙从关内完成任务归来，迎接他新娶的妻子顾秋妍。但特务科圈子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绝非普通亲友聚餐，是一场专门为周乙夫妇设下的考场。

    所有受邀者，都是特务科的核心骨干。松本勇作为特务科科长，携副官最先抵达；周乙携顾秋妍一同赴宴；岩田宗介，也就是朱传义，独自驱车前来；鲁明与刘魁结伴而至。

    朱传义一身熨帖的日式文官制服，黑色呢料大衣搭在臂弯，神色淡然，话不多，一路上都在默默思忖这场宴席背后的用意。

    他清楚高彬的性格，此人嗅觉敏锐，疑心深重，绝不会简简单单设宴欢迎下属。这场饭局，每一句闲谈都是试探，每一道目光都在甄别真伪。

    院门敞开，佣人躬身迎客。众人穿过落雪的庭院，走进屋内。房间铺着整片榻榻米，屋子中央安放一只黄铜火盆，木炭在盆中静静燃烧，赤红炭火散出暖意，冲淡屋外零下二三十度的酷寒。一张低矮的长条木桌横贯房间，桌上酒菜兼顾日式与东北本土风味。

    青瓷碟子里摆着腌海鱼、味噌酱菜，旁边木盘盛放熏制的五花肉，还有几瓶清酒立在桌边。

    纸拉门半掩，缝隙间不时钻进来一缕冷风，门上绘着淡色浮世绘，油灯悬在梁下，昏黄光影轻轻晃动，在墙面投下摇曳斑驳的影子。

    众人依次落座，席位暗藏尊卑。松本勇坐在上首，面色平和，偶尔端起酒杯闲谈哈尔滨冬季治安局势，顺带提起张广才岭即将启动的冬季围剿筹备事宜，不动声色询问周乙在关内执行任务的细节。

    主人高彬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厚重和善的笑意，待客看似热忱，目光却总在不经意之间，落向顾秋妍，一寸一寸打量这名刚刚踏入哈尔滨的“周太太”。

    周乙坐在一侧，顾秋妍挨着他。女人身着素色暗纹旗袍，外面套一件厚实羊毛大衣，眉眼清秀，只是手指无意识反复攥着大衣衣角，指尖微微发白，紧绷的状态藏不住。

    这是朱传义第一次见到顾秋妍。仅仅短短几眼观察，他心底便已有了初步判断：这个女人，没有经历过长时间地下斗争的磨砺，情绪全都写在神态之上，抗压能力薄弱。

    鲁明坐在下首，神色兴奋，一双眼睛不停瞟向顾秋妍。他等候这场见面已经许久，一心盼着能从这名新来的女人身上揪出破绽，拿到把柄向高彬邀功，借此往上攀爬。

    刘魁紧挨鲁明，沉默寡言，坐姿僵硬，目光来回扫视屋内所有人，默默记下席间每个人的神态、对话。

    岩田宗介靠侧边位置落座，这个角度，可以不动声色看清全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他很少主动开口，大多时候只是端杯静听，偶尔跟着众人举杯。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寒暄客套，推杯换盏，屋内暖意融融，可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猜忌蛛网，紧紧缠绕每一个人。

    宴席正式开席，酒杯轻碰，清脆的声响过后，高彬准备缓缓抛出问题，对顾秋妍展开试探。

    酒过三巡，炭火持续燃烧，屋内暖意更盛。高彬放下手中酒杯，脸上笑意不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顾秋妍脸上，问话层层递进，直击要害。

    “周太太，一路从关内长途跋涉来到哈尔滨，路途艰险。不知您原籍是关内何处？在关内居家之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营生？”

    顾秋妍心头猛地一紧，心脏砰砰狂跳。高彬直视而来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预先反复背诵打磨的说辞，在这样的逼视下瞬间出现卡顿。

    她短暂迟疑一瞬，仓促开口回答籍贯，一个地名的细微口误悄然出现。仅仅片刻的停顿，已经被高彬精准捕捉。高彬眉头微微一挑，正要顺着这个缺口继续深挖，追问更多细节。

    一旁的岩田宗介察觉到危机。他没有看向顾秋妍，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刚刚的对话，从容转头面向松本勇，语气平稳，汇报公务：“科长，前日新京关东军第二部送来密电，关于张广才岭前线棉衣补给路线，还有几处路线疑点需要核对，明日核心案情会议，我需要向您当面请示。”

    一句话，瞬间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顾秋妍身上拉开。松本勇闻言颔首，顺势和岩田宗介讨论冬季围剿后勤运输的隐患。

    高彬不得不暂时压下心中追问，这个破绽只能暂时搁置，他默默将顾秋妍刚才的迟疑记在心里。

    鲁明眼睛一亮，刚刚捕捉到那处细微漏洞，正打算开口起哄追问，不料话题被岩田宗介直接带偏，心中满是不甘，只能悻悻闭了嘴。

    短暂的间歇，宴席继续。周乙微微侧头，低声同顾秋妍闲谈几句，用夫妻之间寻常的家常对话，缓解她紧绷的情绪，掩盖刚才的失态。

    鲁明依旧没有放弃，目光始终锁定顾秋妍，静静等候下一次试探的机会。刘魁一言不发，静静旁观，将席间所有人的言行、表情默默记在心里。

    片刻之后，高彬再次寻到机会发起第二轮试探。他话锋一转，提起关内动荡时局，随口询问顾秋妍，在关内生活期间，有没有听闻或是接触过反满抗日人士。

    这一问十分凶险。顾秋妍精神高度紧张，仓促应答之下，言语逻辑直接断裂，回答颠三倒四，险些脱口说出不该提及的内容。周乙指腹暗暗攥紧，神经紧绷，立刻准备寻找说辞补救。

    岩田宗介再次不动声色调转话题。他端起酒杯，面向高彬，语气公事公办：“高科长，前段时间城外哨卡拦截私运进山物资一案，结案报告我已经整理大半，稍后回到科内，整理完毕便送到您办公室审阅。”

    话题骤然跳转至特务科案件，高彬的注意力被案卷公务吸引，对顾秋妍的盘问只能再次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