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顾秋妍

    朱传义静静望着远处火车站模糊的光点，心中暗自思索。等周乙顺利安顿好家人，科室的风波稍稍平息，他要寻一个稳妥时机，在案卷研讨会上或者档案室偶遇的时候，抛出隐晦试探。

    如果周乙和自己是同路人，两人在特务科内部形成微弱呼应，往后面对高彬无休止的排查，便能多一分缓冲。若是判断失误，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试探必须极轻、极隐蔽，不留任何文字与口头把柄。

    办公室门外，卫兵按时来回巡逻，脚步声在空旷走廊由远及近，再慢慢远去。

    远在新京的关东军第二部监视小组，正远程登记岩田宗介今晚的全部动态。特务科内部有专门记录人员，定时上报：岩田宗介持续留守研判办公室，未曾外出。接触材料为新京绝密加密电报、配套密码簿；无访客，私人会客记录为空。这些记录，会整理归档，并入岩田宗介长期评估卷宗，作为后续身份核查、立场评估的依据。监视强度虽已下调，但这套记录流程从未中断。

    同一时间，特务科另一侧，周乙的队长办公室。

    房间比他从前的外勤办公室宽敞不少，靠墙立着铁皮文件柜，里面锁着外勤行动方案、线人档案。屋内同样点着一盏煤油灯，安静无声。周乙站在桌前，仔细整理身上的厚呢大衣，抚平衣料褶皱，检查口袋，确认接头信物。

    他在脑海反复默记和顾秋妍约定好的接头暗号，一遍一遍预演见面的对话，揣摩普通夫妻久别重逢该有的神态、语气。不能过于亲热，显得刻意表演；又不能太过冷淡，引来旁人疑心。分寸，是潜伏任务里最难拿捏的东西。

    他清楚，今晚的火车站，绝不会只有普通旅客。高彬嗅觉敏锐，必然会布置眼线埋伏在站台四周，等着观察他和顾秋妍碰面的一举一动。

    一切准备妥当，周乙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走到楼下值班室报备外出事由，只简单说明前往火车站接远道而来的家属。值班人员做好登记。周乙走出特务科主楼，风雪迎面扑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黑色轿车的驾驶位，引擎轰鸣，车轮碾过厚厚积雪，车身轻微打滑，缓缓驶出特务科大院，朝着哈尔滨火车站方向行进。

    道路积雪深厚，风雪模糊视野，必须放慢车速。车轮卷起雪沫，在车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雪痕。

    高彬没有亲自前往车站。

    多年办案经验告诉他，身居幕后，远比冲到现场更能看清一切。一旦自己露面，很容易被对方察觉，提前收敛所有破绽。他留在自己办公室，油灯长明，指尖捏着那份线人打探来的情报，反复翻看。

    他挑选了三名经验老练的外勤便衣，提前出发去往火车站。三人分开行动，各自伪装身份：一人扮作等候列车返乡的商贩，一人装作铁路搬运杂工，还有一人混在候车人群里。

    高彬对几人下达明确指令：远距离隐蔽观察，不靠近、不搭话、不暴露身份。重点记录周乙和这名女子的样貌、衣着、两人之间交谈的神态、肢体动作，女子携带行李数量，有没有可疑箱子包裹，还有车辆号牌、离开路线。只收集观察记录，不采取抓捕、盘问行动，等拿到完整观察报告之后，再做下一步判断。

    鲁明被高彬留在特务科办公室待命，作为消息中转联络员。车站的便衣发现任何异常，会通过街头固定暗线传递简短口信，鲁明收到消息，第一时间汇报给高彬。

    鲁明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宁，又满怀期待。他依附高彬许久，一直想要立下一桩大功，往上爬升。在他心里，这个凭空出现的“周太太”，极有可能藏着巨大问题。只要抓到一丝破绽，便能扳倒周乙，自己跟着沾光晋升。他时不时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风雪，等候车站传来消息。

    高彬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里不断推演。周乙孤身多年，一趟关内任务带回妻子，时间点太过蹊跷。他倾向于判断，这名女子是地下组织派来的潜伏人员。如果猜测属实，这就是撕开哈尔滨地下联络网最好的突破口。他布下罗网，静静等待猎物登场。

    暴雪横扫整个站台，呼啸狂风裹挟雪粒狠狠拍击候车室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长长的站台之上，伪满铁路军警、宪兵来回巡逻，逐个查验旅客身份证件，翻检行囊。人群拥挤嘈杂，人声、寒风呼啸声、远处火车鸣笛混在一起。几名便衣特务已经就位，分散在廊柱、售票窗口附近，低着头装作等候旅客，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进站路口。

    周乙的黑色轿车沿着积雪道路缓慢驶入车站区域，减速停靠在站台侧边。周乙推门下车，大雪立刻落在他的帽檐与肩头。他抬手压了压帽子，目光平静扫过站台人群，不动声色辨认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便衣。他一眼就察觉到，站台里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铁轨在风雪里向远方延伸，远处传来低沉悠长的火车鸣笛，越来越近。铁轨地面微微震颤，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由远及近。列车车头的两道强光穿透白茫茫风雪，一点点靠近站台。

    岩田宗介依旧伏案，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书写，反复推翻错误解读。煤油灯光晃动，在纸上投下不断摇晃的阴影。窗外风雪更大，风雪拍打窗户。他再次找到一组匹配密钥，快速记下破译片段，继续向下解读密电。走廊卫兵的脚步声，每隔几分钟便从门口路过。

    新京监视小组持续记录台账：岩田宗介停留于研判办公室，持续开展密电破译，无外出行动，无外来访客。

    朱传义停笔，再次抬眼望向远处火车站的灯火。他完全不知道，此刻铁轨震颤，那列火车即将停靠站台，一名肩负电台任务的女同志马上就要踏出车门，站在满是特务眼线的站台之上。他依旧埋首在关东军围剿密电之中，一心拆解字符，记录敌人的作战补给情报。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刺耳声响，车厢一节一节依次对齐站台。列车完全停稳，列车员拉开车厢车门，一股混杂煤烟、寒气的气流从车厢里涌出来。旅客裹紧行李，陆续下车。

    顾秋妍拎着简单行李，随着人流踏出车门。风雪迎面扑到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哈尔滨凛冽的寒风。她环顾四周，很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周乙。

    周乙缓步走上前，按照预先演练好的姿态，神情克制，带着久别重逢的淡淡温情，开口说出接头暗语。隐藏在人群中的三名便衣，绷紧神经，目不转睛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仔细捕捉他们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表情。

    风雪漫天，站台军警继续盘查下车旅客。周乙接过顾秋妍手里的行李，低声交谈几句，引导她走向停靠在一旁的黑色轿车。便衣静静观察，在心里记下女子的样貌、神态、行李特征。

    朱传义终于完成一段关键密电的破译，长长吐出一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他拿起译好的文稿通读一遍，确认内容无误，将译稿单独收好，原始密电原件妥善封存。他再次看向窗外，火车站的灯火依旧在风雪中摇曳。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周乙已经接到顾秋妍，两人并肩走向汽车，敌人的眼线全程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