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周乙归来

    这条新潜伏线，对岩田宗介严格保密。两条潜伏线并行在同一座城市，互不通气，各自独立开展工作。周乙清楚岩田宗介的存在，但没有上级指令，绝不允许主动与他打通全部情报链路。

    接下来，一道道安排迅速敲定。

    组织规划顾秋妍北上的行进路线，敲定沿途中转落脚点与入城时间；拟定周乙和顾秋妍接头的暗语，筹备安家所需各类物资。同时派出交通员，抄录这份任务指令，绕道追上尚在返程路途之中的周乙，让他提前知晓即将到来的局面。

    油灯摇曳，映着老魏凝重的面庞。他心里十分清楚其中巨大的风险。周乙在哈尔滨潜伏多年，一直孤身一人，无家眷、无牵挂。此番凭空多出一位妻子，必然会引起伪满特务的重点怀疑。心思阴鸷的高彬，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破绽。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在悄然酝酿。

    当夜，夜色笼罩特务科办公楼，大部分人已经下班离去，唯有高彬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鲁明推门走入，将一份线人搜集来的情报，轻轻放在高彬的桌案上。

    这份情报并非完整密电，只是关内交通线上线人捕捉到的零碎传闻。线人没有拿到确凿完整的内情，只打探到一条关键信息：周乙自关内返程，不会孤身一人，要带回一名女子，对外宣称是他的妻子。

    高彬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油灯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墙壁上。

    周乙在哈尔滨任职数年，一直孑然一身，从未听闻有家室。偏偏远赴关内执行一趟任务，回来便凭空多出一位妻子。时间点太过巧合，处处透着反常。

    两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之中快速推演。其一，只是普通婚配，确是寻常女子；其二，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家眷，是地下组织派过来的掩护人员。

    高彬内心更偏向第二种判断。

    他眼底闪过一丝幽光，若是猜想属实，这个即将到来的“周太太”，极有可能就是撕开哈尔滨地下网络的突破口。

    他压低声音，向鲁明下达一道道秘密指令。

    “从周乙踏入哈尔滨地界那一刻起，外勤就要全程盯梢，记录他全部行踪。那名女子入城之后，单独建立监视档案。她的外出会客、采买购物、信件往来、家中访客，全部一一记录归档。”

    “你多方去打探，尽量查清这个女人的籍贯、过往履历，能挖到多少算多少。”

    “通知刘魁，让他多留意周乙住处的动静，但凡察觉半点异常，第一时间上报。此事暂时不要呈报松本勇科长，我们先拿到实证再说。”

    “明白。”鲁明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办公室。

    屋内只剩下高彬一人。他拿起那份线人情报，又反复读了两遍，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摩挲。多年与地下分子周旋的直觉告诉他，一场大戏，快要开场了。

    几日之内，“周乙要从关内带回一个妻子”的小道消息，经由鲁明有意无意的散播，在特务科茶水间、外勤组之间流传开来。

    有人打趣，周乙一趟关内差事，还捡回来一个家眷；也有人私下低声议论，事出蹊跷，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妻子，未免太过古怪。流言在科室之内悄悄流淌。

    朱传义去茶水间添热水的时候，也听见了外勤人员之间的闲谈。

    听到这话，他心中略感意外。但他完全没有往地下潜伏任务上面去联想，只简单当成周乙个人的私事。他依旧在心中盘算，等周乙归来，寻找到合适机会，进行隐晦试探，搭建起二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同盟。

    他全然不知道，还有一名叫做顾秋妍的报务员，正奔波在奔赴哈尔滨的路途之上；不知道假夫妻的掩护计划，不知道一套全新的地下电台，即将在这座冰城落地。

    组织出于安全隔离，对此守口如瓶。高彬却已经提前嗅到风声，布下一张细密的监视罗网，静静等待猎物登门。

    窗外风雪越来越密，哈尔滨漫长酷寒的冬天，正在一步步笼罩整座城市。

    特务科大楼之内暗流汹涌。有人盼着归人到来，期盼可以多一份潜伏的支撑；有人布下圈套，静待破绽浮现；还有一条无人告知朱传义的潜伏线，正迎着风雪，向哈尔滨赶来。

    千里之外的归路上，周乙已经接到老魏派人送来的密信。火光之中，他读完假扮夫妻的任务指令，长久沉默。前路等待他的，是重重险境。

    细碎的雪沫终日飘洒，落在特务科办公楼黑灰色的瓦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玻璃窗永远蒙着厚重水汽，煤炉在各个房间昼夜不息地燃烧，滚滚热浪困在屋内，却烘不散弥漫在整栋大楼里的阴冷。

    关东军筹备已久的冬季大围剿已经临近最后的部署阶段，张广才岭的山林早已被冰雪封冻，抗联队伍的处境一日难似一日。特务科内部也迎来人事震荡，一场无声的博弈，随着周乙的归来悄然拉开帷幕。

    特务科大会议室，长条松木桌擦得油亮，桌上摆放着搪瓷水杯、堆叠如山的案卷与电报底稿。

    屋子正中的煤炉烧得通红，白色水汽顺着铁皮烟囱缓缓升腾，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出白茫茫一片，向外望去只能看见模糊昏暗的大院轮廓。

    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全员到齐，科员、外勤骨干依次在长桌两侧落座，空气沉闷，几乎没有人随意交谈。松本勇坐在主位，一身藏青色日式制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高彬坐在他左手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钢笔，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的面孔，像是在丈量所有人心底藏着的秘密。

    木门“吱呀”一声被外勤卫兵推开，周乙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呢子大衣，肩头沾着一路风尘与残雪，帽檐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白霜。

    从关内长途折返，连续多日辗转在火车、马车与隐蔽的交通线上，面容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疲惫，可脊背依旧挺直，眼神沉稳锐利。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