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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送一程

    一轮又一轮审讯往复拉锯。

    朱传义刻意不亲自动手用刑,拷问全部交由宪兵执行。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伴随着一阵阵痛苦的惨叫,不断从刑房之内响起。

    每一声哀嚎,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朱传义的神经。他手握钢笔低头记录口供,笔尖数次不受控制微微颤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强迫手腕稳住,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冰冷客观的笔录。

    他尝试过隐晦的暗示,在公开审讯的环境之下,用极为含蓄的言辞劝对方暂且假意妥协,换取喘息之机。可监听设备就在一旁,话不能说得太过直白。陈松只当做敌人的诱降,厉声回绝。

    宪兵几次向隔壁请示,申请动用更加酷烈的刑具。

    观察窗之后,高彬目不转睛观察朱传义的每一处细微反应,专等他心软、犹豫、神色动摇的瞬间。松本勇沉默观望,静待这场试探的最终结果。

    朱传义思虑再三,转头面向隔壁传话,提出申请:希望短暂单独提审犯人,关闭录音收音设备,只保留单向观察玻璃窗,方便开展攻心劝降。

    松本勇沉吟片刻。他想要看一看,脱离录音束缚之后,岩田宗介会做出何种举动,最终点头批准。高彬心中满是疑窦,却找不到合理理由驳回,只能隔着玻璃继续监视屋内动静。

    收音设备切断,刑房隔间之内,只剩下朱传义和锁在刑椅上的陈松。玻璃窗后面依旧有视线牢牢锁定,不能握手,不能做出任何表露情谊的肢体动作。

    朱传义缓步向前,俯身,声音压到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眼底翻涌着旁人无法窥见的悲痛与不忍。

    “外面已经尽了全部力量。营救的路,全部堵死,没有办法活着把你救出去。”

    陈松浑身剧痛,艰难抬起眼皮,满眼疑惑看向眼前这名日本姓名的特务科官员。

    “继续耗在这里,接下来会是无穷无尽的酷刑。你的意志不会投降,可肉体扛不住折磨。一旦你被折磨到神志溃散,无意识吐露碎片信息,山上朱传武的整支队伍,还有城内无数地下同志,都会遭到毁灭性打击。”朱传义喉结重重滚动,心口仿佛被生生撕裂,“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不必再承受这些生不如死的折磨。送你上路的,是自己的同志。求你,不要恨我。”

    话语压在喉咙里,几乎要微微发抖。

    这是潜伏者最为残酷的宿命。本该并肩杀敌的战友,自己却要扮演送他赴死的人。这份沉重,要悄悄埋进心底,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陈松怔住了,定定凝视朱传义的双眼。片刻之间,他读懂那层伪装之下汹涌的痛苦,读懂了潜伏在敌人心脏之中的身不由己。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点头,脸上不见恐惧,只剩下一份释然。

    “我懂。”陈松气息微弱,声音依旧坚定,“转告山里的弟兄,无论多苦,一定要坚持打下去。把侵略者赶出去。”

    简短一句遗言,重逾千钧。

    朱传义迅速侧过脸,不敢继续对视,唯恐玻璃窗后的观察者捕捉到自己眼底翻涌的悲恸。他挺直脊背,重新换回特务科官员冰冷淡漠的神态,转身走出审讯隔间。

    走出审讯室,朱传义来到科长面前,平静汇报审讯结果。

    “犯人意志极度顽固,无论攻心还是酷刑,都不可能获取有效口供。继续消耗人力用刑,也得不到有价值情报。为震慑城内反满分子,我建议连夜执行处决。”

    松本勇紧紧盯着朱传义的眉眼,仔细分辨他神态之中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找出伪装的裂痕。高彬在一旁立刻追问,层层诘问,想要找出逻辑漏洞。

    “不再多试一试?万一还有突破口?”高彬目光锐利。

    “肉体摧毁不等于获取口供。无谓施加酷刑,只会白白消耗宪兵力量。以他的态度,不存在招供的可能性。”朱传义全部站在伪满办案得失的角度陈述理由,逻辑严密,滴水不漏,没有留下半分可供攻讦的破绽。

    几番权衡,处决命令正式批复下达。

    深夜,特务科后院刑场。薄薄一层积雪铺满地面,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碎雪,拍打在人的脸上刺骨生疼。宪兵列队就位,鲁明与新京监视小组人员到场,负责完整记录全过程。朱传义亲自到场监刑。

    陈松被押到雪地之上,纵然身受重伤,依旧拼尽余力高声呼喊抗日口号。

    枪声骤然响起。

    身躯重重倒落雪地,洁白的雪层迅速被滚烫的鲜血浸染开来。

    朱传义笔直站立在寒风之中,脸上维持着特务科高级官员该有的漠然。可垂在衣袖之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不能低头,不能闭眼,更不允许有一滴眼泪。所有的悲伤、愧疚、煎熬,全部只能死死吞咽在心底。

    现场监视人员、鲁明的笔录完整记录:岩田宗介全程处置态度坚决,未见徇私,未见流露同情。

    松本勇看到全部审讯与处决材料,心中积攒的疑虑得到一部分消解。这一场针对岩田宗介的试探,朱传义通过了。高彬纵然依旧满心怀疑,却抓不到任何实打实的罪证,只能暂时按下心中猜忌。

    全套卷宗副本送往新京关东军第二部。内部评估报告之中,岩田宗介的通敌嫌疑等级短暂下调。但是住宅对面监视哨点没有撤除,案卷抄送机制依旧照常运行,完全的信任,从来不曾到来。

    回到办公楼,朱传义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归档陈松整套审讯案卷。借着整理卷宗的机会,他不动声色抹除了几处有可能反向牵连地下外围人员的细碎线索。在外人眼中,这又是岩田宗介一份亮眼的办案功绩。

    忙完一切,夜色已经极深。朱传义回到自己独居的宿舍。房门关上,隔绝外界所有视线。一整天强行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

    他没有放声痛哭,死死咬住袖口,压抑住喉咙里翻涌上来的呜咽。巨大的负罪感沉甸甸压在灵魂之上。他保全了山上队伍,保全了哈尔滨地下情报链路,可代价,是亲手送走一位可敬的战友。

    他反复拷问自己潜伏的意义。潜伏在黑暗之中,不只是和敌人斗智斗勇,还要承受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精神酷刑。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他拿出密写工具,将陈松最后的遗言,拆成密写碎片,通过死信箱送出,传递向张广才岭,告知朱传武政委牺牲的消息,叮嘱队伍加倍提防日军即将到来的冬季大围剿。

    这件事过后,特务科内部众人看待岩田宗介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不少同僚觉得这个男人心性冷硬,手段狠厉,愈发不敢轻易招惹。鲁明依旧遵照高彬的暗中指令,四处翻阅旧档案,四处打探,继续搜集岩田宗介早年身世的蛛丝马迹,期盼有朝一日可以挖出致命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