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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主持审讯
高彬站在一旁,并不争抢主审的位置。他太清楚松本勇心中的盘算,乐得退到幕后旁观。他无比期盼朱传义会在审讯之中流露半分同情,只要抓住一丝破绽,便可以顺势发难,把岩田宗介的疑点彻底坐实。
“科长,我明白。”朱传义微微垂首,面上神色沉静,恭顺地接下命令。
胸腔内部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朱传义认得陈松。此人曾经无数次和兄长朱传武并肩在山林血战,是意志如钢的革命者。一旦陈松熬不住酷刑,哪怕是神志恍惚之下吐露只言片语,山上两百多弟兄,还有哈尔滨多条地下补给链路,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可他不能拒绝。拒绝主审,就等于不打自招。
走出科长办公室,冰冷的穿堂风扑在身上,朱传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回到自己的工位,他翻开宪兵移交过来的审讯记录,纸页之上密密麻麻,一行行全是酷刑的记载。指尖捏紧钢笔,指节泛出青白。
第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把陈松救出来。
营救,是一步游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险棋。
朱传义心里清清楚楚,一旦营救行动暴露,自己苦心搭建的整套情报中转链路会瞬间崩塌,自己潜伏敌营的身份也会彻底败露。可若是坐视不理,等待陈松的,只会是无休止的折磨。
他严守铁律,绝不亲自出面接头。把营救诉求拆成碎片化的密写文字,分开写在两张旧单据的夹层之中,避开监视小组的眼线,投放到安全死信箱,经由两层互不相识的中间人向外传递出去。
他在密信之中提出两套方案。其一,动用组织经费,重金收买审讯区看守宪兵,寻找机会将人营救出来;其二,调集外围武装力量,伺机实施劫狱。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对朱传义而言,是漫无边际的煎熬。
白天,他依旧要维持特务科事务官的身份,按时上下班,参与案情研讨会。和高彬、鲁明周旋讨论如何突破陈松心理防线,装作一心只想撬开俘虏嘴巴的伪满官僚。脸上不动声色,心底时时刻刻悬着一块巨石。
待到夜幕降临,整栋办公楼渐渐归于寂静。同事陆续下班离开,偌大办公大屋只剩下他一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映着堆积如山的案卷。他坐在办公桌前,一遍一遍推演营救的种种可能性,又一遍遍预想营救失败之后的惨烈后果。
现实的阻力一层一层,彻底封死所有生路。
高彬老奸巨猾,早就预判到会有人铤而走险营救这名要犯。审讯区所有看守全部替换成宪兵队直属人员,严禁特务科人员私下接触犯人,重金收买这条路直接被堵死。
特务科大院内外,暗哨层层布防,墙头、院门、街道拐角全部布下眼线。外围小组但凡贸然劫狱,不仅救不出陈松,整个地下外围武装都会全军覆没。
数日后,一份密写碎片几经辗转,悄悄送到朱传义手上。
简短几行字,字字冰冷:营救已竭尽全部力量,无可行通路,陈松已入死局。
深夜空荡的办公室,四下寂静,只有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窗的沙沙声响。朱传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微微发抖。
他可以预见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陈松意志坚如钢铁,绝不会主动叛变。可人的肉体有承受的极限。烙铁、皮鞭、冰水,一轮又一轮酷刑无休止施加,等到肉体彻底崩溃,人会陷入神志涣散的状态。
到那个时候,不需要他刻意招供,昏迷之中无意识吐露的只言片语,就足以泄露张广才岭队伍的关键线索,将朱传武和山上两百多名战士推入死地。
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两条路。
任由陈松留在刑房,承受无尽酷刑,时时刻刻背负情报泄露的巨大风险;或是送战友体面上路,终结无尽折磨,同时以此向松本勇、高彬证明自己的立场,通过这场生死试探。
可代价,是变相亲手了结一位同志的生命。
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他的心神。他潜入敌人心脏,使命是保护同志,如今却要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
他坐在煤油灯之下,长久地自我拷问。脑海之中一边是刑房之中血肉模糊的战友,一边是张广才岭冰山林地之中苦苦挣扎的数百抗日战士,还有哈尔滨整条脆弱的情报网络。个人的情感,必须服从更大的信仰大局。
这个决定在心底缓缓成型,却没有带来半分解脱,只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罪孽感。
他将密写字片点燃,纸片在搪瓷盘之中蜷曲、化为黑色灰烬。
地下审讯室,白炽灯惨白刺眼,刺目的光线毫无保留倾泻下来。
空气之中混杂着铁锈血腥、汗臭与消毒药水刺鼻的味道。墙壁上残留着一道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墙角整齐陈列着各式各样冰冷刑具。
隔壁的观察监听房间,松本勇、高彬、鲁明,还有新京监视小组派来的人员已经全部就位。收音设备、笔录纸笔一应俱全,审讯室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神态,都会被完整记录,送往新京归档。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被拉开。
两名身材魁梧的宪兵拖拽着陈松走了进来。他身上的旧棉袄被刑具撕扯得破碎不堪,棉絮和暗红色血痂牢牢粘连在皮肉之上。脸上遍布青紫伤痕,嘴角凝结干涸血迹,腿上的枪伤还在隐隐渗血,几乎无法站稳,全靠宪兵架着胳膊才勉强立住。可即便落到这般境地,他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没有半分屈服。
宪兵将他重重按在刑椅之上,镣铐“咔哒”一声锁紧手腕脚踝。
朱传义一身笔挺的日系呢料制服,端坐在审讯桌之后。隔着一张木桌,他望着满身伤痕的战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必须伪装成冷酷无情的敌国官吏。不能皱眉,不能流露同情,眼神不可以有半分软化。隔壁房间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任何一丝破绽,都会将自己连同整条地下链路彻底毁灭。
审讯正式开启。
“张广才岭支队现有兵力多少?城内有哪些联络站点?物资转运路线是什么?”朱传义按照特务科既定流程,抛出一个个问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陈松抬起头,吐掉口中的血沫,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从我这里,你们得不到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