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身份存疑

    鲁明嗅到了机会。

    他早已投靠高彬，高彬没有下达明确指令，却默许他四处打探。鲁明便借着打水、送卷宗、传递通知的由头，游走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半真半假抛出小道消息，试探每一个人的态度。

    “你们说，岩田先生真是从佐贺过来的？天津那一段履历，好多地方查不到人证，这事新京那边不也存疑么。”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刻意诱导旁人发表看法，把别人的只言片语默默记在心里，想要攒够足够多的说法，整理材料交给高彬。

    外勤办公室里，刘魁听完鲁明这番话，手里搪瓷水杯顿了一下。

    刘魁本就对岩田宗介抱有隔阂。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日系事务官，业务能力出众，深得松本勇信任，屡屡主导大案研判。如今听闻身世流言，过往的疑虑全部翻涌上来。自此之后，刘魁看岩田宗介的眼神多了一层深重戒备。开会的时候，会不动声色观察岩田宗介的一言一行；案卷交接，也会反复核对每一处细节，生怕其中藏有猫腻。

    整栋特务科大楼，无形之中形成一种微妙的氛围。不少人见到岩田宗介，表面依旧恭敬问好，转过身后便交头接耳。流言没有实质证据，却像冬日的寒气，无孔不入。

    这些细碎的议论，终究还是一层层向上传递，落到了科长松本勇的耳朵里。

    这一日上午，勤务兵过来通知，叫岩田宗介去科长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木门，一股煤炉燃烧的热浪扑面而来。屋内煤块烧得通红，玻璃窗蒙着厚重水汽，外面的雪景只剩一片朦胧灰白。松本勇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落在桌面烟灰缸里。

    屋子里没有旁人，气氛并不严厉，却处处透着审慎。

    松本勇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岩田宗介，示意他坐下，没有直接开门见山质问流言，语气平缓，迂回切入话题。

    “岩田，最近科内，有些不太好听的闲话，想必你多少有所耳闻。”

    岩田宗介心中早有预料。鲁明四处散播风声，他早已有所察觉，也提前准备好了全套说辞。他神色平静，不见愤怒，也不见慌乱，身体微微坐直。

    “略有听闻。”他坦然应下，不回避，也不主动辩解，等待松本勇继续往下说。

    松本勇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他脸上：“传闻说你的出身存疑，并非佐贺本土出身，早年天津时期经历，很多地方无法核实。新京参谋部第二部，卷宗之中也留有相关疑点记录。如今科内上下私下议论，此事不能置之不理。我想听一听你的说法。”

    这是一次关键的谈话。稍有应答失当，就会加深上层的怀疑。

    岩田宗介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克制：“科长，我明白其中利害。当年时局动荡，战火四起。佐贺老家遭逢变故，亲人离散，我孤身辗转渡海来到关内，漂泊天津。战乱年代，很多旧识、担保人或是流离失散，或是死于兵祸，很多过往的人证就此灭失，这才造成履历上部分断点。并非刻意隐瞒。”

    说着，他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之中，取出一份泛黄的纸质文件。这是当初关东军第二部初步核验他身份之后，出具的一份内部身份说明，上面盖有参谋部的印章。

    “这份是新京第二部当初核验之后出具的说明。我从来没有回避履历存在部分缺口。我愿意随时接受本部再次派人复核我的全部过往，配合一切问询调查。”

    他不激烈争辩，不控诉同事造谣，不去追究流言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只把落脚点放在服从关东军、愿意接受核查之上。

    “投身特务科以来，经手一桩桩案件，案卷俱在，科长可以一一过目。我的所作所为，全部是为满洲国，为关东军效力。闲话是人言，可案卷是物证。”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节，姿态恭顺，逻辑完整。

    松本勇盯着桌上那份盖着新京印章的文件，又看向岩田宗介。眼前这个人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做贼心虚的模样。科内流言沸沸扬扬，可终究全部是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实据。

    “我知道你的能力。”松本勇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只是科内流言扰人心神，对你，对整个科室的秩序都没有好处。后续办案，你更要处处严谨，不给旁人留下可以议论的口实。”

    “谨记科长告诫。”岩田宗介微微垂首。

    谈话到此结束。走出科长办公室，走廊的冷风扑面而来，岩田宗介的袖口之下，手掌悄悄攥紧。松本勇的疑虑被暂时安抚，但不等于彻底消除。这场流言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高彬，才是幕后冷眼观棋之人。

    高彬清清楚楚知道流言如何兴起。鲁明每一次私下散播消息，回去之后都会向他一一汇报。高彬没有出面制止，也没有公开推波助澜。他就站在暗处，静静观察，等待岩田宗介被流言激怒，当众发作，露出破绽。

    一旦岩田宗介当众和鲁明争吵对峙，恼羞成怒，便会坐实“心中有鬼，被戳中痛处”的印象，高彬便可顺势抓住机会，向松本勇、向新京递上材料，对岩田宗介展开彻查。

    这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圈套。

    岩田宗介看透了这一层陷阱。他绝对不能撕破脸面。

    往后几日，在科内公开场合，他调整自己行事姿态。不再一味埋头卷宗，适度向外展露立场。

    案情研讨会上，谈及张广才岭义勇军、城内地下抗日组织，他发言立场强硬，条理清晰，分析抗日武装带来的危害，支持宪兵队的讨伐部署。提交抓捕处置提案之时，该强硬的地方绝不手软。

    茶水间打水，偶遇鲁明带着几名外勤闲聊，鲁明话里藏针，似有意无意再次触碰身世话题。

    “岩田先生，前几日我还听人说起天津旧时候的旧事，不知先生早年在天津，可认得某某商号？”鲁明试探着抛出问题，想要套话。

    岩田宗介端着搪瓷水杯，神色如常，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把话题推开：“战火连年，天津旧人旧商号大多散了，很多记忆已经模糊。鲁干事若是对天津旧事感兴趣，不如把精力放在手上待办的案卷上。科内积压的案子，可等不得闲谈。”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没有接下对方的圈套，又点出鲁明应当做好本职工作。旁边几名外勤人员听在耳里，鲁明被噎了一下，找不到继续纠缠的借口，只能讪讪作罢。

    在众人目光汇聚的公开场景，岩田宗介谈吐、举止处处贴合日系事务官身份。有人隐晦问到生活习惯，他也从容解释，是多年辗转各地生活留下的痕迹。

    他不主动去辩解流言，只用实际的姿态，一点点堵死流言传播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