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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孤身奋战

    关东军第二部的监视小组,依旧在不间断运转。他们不会直接露面,不会上门质询。但是岩田宗介经手的每一份案卷,都会抄录副本送往新京;他住宅对面的监视哨点没有撤销;他外出会客、采买、出入商会医院的行踪,全部会被眼线记录归档。

    每隔一段时间,一份厚厚的内部评估报告就会生成,送往哈尔滨的松本勇,同时抄送新京参谋部。

    报告客观记录:岩田宗介交办任务完成度高,密电破译、物证研判能力突出,多起案件顺利办结。监视记录之中,没有捕捉到他私下与抗日分子接头、传递密信的直接证据。

    但是报告末尾,永远保留着那一段不会消失的疑点:此人天津时期履历存在无法核实缺口;多起义勇军、地下党相关案件,关键侦查线索多次自然终止,无法解释;不能排除通敌嫌疑,维持观察等级,不可完全信任。

    这份报告,朱传义不会看见,但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评价一定存在。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没有爆发。

    在重重监视缝隙之下,他的秘密情报中转链路依旧在艰难平稳运转。

    他严格恪守一条铁律:绝不亲自接头,绝不亲手把情报交到中间人手上。

    情报全部拆成碎片化的简短信息,不书写完整作战计划,不出现具体人名。一部分使用密写药水写在书页、单据夹层之中;一部分转化成暗语,分层传递。借助伪满商会物资采购、教会医院采购药品的业务外壳作为掩护。整条链路,一层一层中转,每一个环节的中间人,互相之间互不相识。就算其中某一环意外暴露,也很难顺着链条反向追溯到源头岩田宗介身上。

    他借商会采买的名义,把日军哨卡调动、冬季围剿筹备、宪兵队兵力布防变动,一点点送出特务科,向着张广才岭方向传递。同时,也把城内可以采购药品、棉花、干粮的渠道信息送进山,给朱传武的队伍提供参考。

    这条链路,每一次传递,都游走在暴露的边缘。

    一段时间之后,山里终于传回消息。

    经过数层中转剥离,一张薄薄的密写字片辗转送到朱传义手上。没有署名,但是字迹的习惯,他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兄长朱传武的手笔。

    深夜的办公室,四下无人。朱传义拉上窗帘,就着煤油灯,用药水显影。纸片上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纸上文字简短,字字沉重。

    队伍处境极为艰难。上次围剿之后化整为零,两百多弟兄,在张广才岭的冰山林地辗转周旋。日军搜山行动愈发频繁,寒冬将至,棉衣不足,弹药紧缺,药品更是奇缺。伤员得不到医治,冻伤、枪伤不断夺走战士性命。数次遭遇日军讨伐队,几番血战,人员持续损耗。队伍依旧在坚持作战,只是生存空间被越压越小。

    寥寥数行,背后是大山之中无数人的苦难与牺牲。

    朱传义捏着那张薄薄纸片,指尖微微收紧。

    一墙之隔,便是敌伪特务科。他身居敌人机关内部,手握情报,却能送出的支援十分有限。山上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还有数百浴血抗敌的弟兄,他却不能前去会合,只能困在这座危机四伏的办公楼里,靠着拆分零碎情报,间接提供一点微薄助力。

    读完内容,他拿出火柴,点燃纸片。纸片在搪瓷盘之中缓缓烧成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他坐在原地,沉默良久。煤油灯光映在脸上,看不清情绪。

    外部的压力还在不断向他挤压过来。

    高彬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将岩田宗介经手几桩案件之中线索中断的疑点全部整理汇总,形成一份单独的密报,越过普通流程,直接报送新京关东军第二部。密报之中,高彬提出怀疑,质疑岩田宗介在办案时刻意收缩侦查范围,请求本部重新审视这名佐贺出身的事务官。

    可密报之中,依旧没有实打实可以定罪的证据,全部是案情逻辑上的疑点与推测。

    松本勇夹在新京、高彬、岩田宗介三方之间,处境微妙。

    他十分看重岩田宗介的破译与研判才能,特务科很多关键工作离不开这个人。可来自新京的质询、高彬不间断的发难,他不能视而不见。

    某日,松本勇把朱传义叫到科长办公室。屋内玻璃窗蒙着水汽,煤炉燃烧,暖意融融,气氛却并不轻松。

    松本勇把几份案卷推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告诫:“岩田,你的能力,我很清楚。但是多起案件,线索中途停滞,新京那边已经看到。办案,要穷尽侦查可能,不要轻易止步于眼前的犯人。遇到线索,就要追到底。”

    朱传义垂首,姿态恭顺:“科长教诲,我明白。往后办案,我会更加审慎。”

    嘴上应声,心底却清楚,自己不可能真正做到“追到底”。只能继续在规则、证据、案卷的缝隙之间周旋游走。

    周乙远走关内,音讯渺茫。那一条潜在的、同样潜伏在敌营的同道,此刻远隔千里,无法互通消息。

    偌大哈尔滨特务科,在这座狼窝虎穴之中,朱传义真正孤身一人。

    窗外,哈尔滨的深秋寒风依旧呼啸。漫长的寒冬,已经在不远的前方等待。而他身处的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远没有结束。

    一夜寒风过境,细碎的初雪飘落在特务科灰黑色的屋顶,墙沿挂满薄薄冰棱。室外寒气刺骨,大楼内部全靠一间间办公室的煤炉苦苦抵御严寒。窗玻璃昼夜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窗外街景一片模糊。

    周乙远在关内执行任务,归期遥遥未定。特务科之内,岩田宗介肩上担子越来越重。密电破译、物证研判、重大案件会审,很多关键工作绕不开他。松本勇对他愈发倚重,这份重用,也招来了暗地里的嫉妒与猜忌。

    看不见的流言,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悄悄滋生蔓延开来。

    流言最先起于外勤值班室的抽烟角落。外勤队员值完夜班,围着铁皮煤炉抽烟闲聊,不知是谁先起了话头,把新京那边对岩田宗介身世存疑的零碎消息抖了出来。

    消息像一粒落进干草堆里的火星,迅速扩散。

    茶水间打水的间隙、走廊转角等候开会的时候、傍晚下班大院门口等汽车的空档,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传闻悄然流传:岩田宗介未必是真正的日本人,所谓佐贺出身的身世真假难辨,骨子里本是中国北方人;早年在天津的经历缺少大量人证,来历不明。

    没有人敢拿到会议桌上公开对峙,全部是私下窃窃私语。众人一边议论,一边下意识留意,观察岩田宗介的口音,捕捉他生活里细微的习惯,想要从缝隙之中找到能够坐实传闻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