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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第二桩
第二桩案子,商户偷运物资进山案。
城外哨卡拦截下几辆马车,马车夹层之中,藏着粮食、粗布,还有少量外科药品。经过审讯,抓获两名赶车伙计,顺藤摸瓜抓到城内一名粮行老板。老板为了高额报酬,暗中帮山里的义勇军转运过冬物资。
人赃俱获,物证齐全。
外勤初步审讯得到的线索显示,这名粮商,只是整条链路中间一环。他的上游,还有城内的地下联络人,负责筹措钱款、采购物资,对接张广才岭的队伍。如果继续深挖,完全有可能摸到城内为义勇军筹措补给的地下站点。
又是一次两难抉择。
朱传义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翻看审讯记录。他很清楚,这份物资,是要送到朱传武那支队伍手上。凛冬马上就要降临,山林之中缺粮少药,每一批物资,都关乎山上战士的性命。
可粮商已经被抓,人证物证俱在,完全开脱绝无可能。他不能公然放走嫌犯,那样第一时间就会引来灭顶的怀疑。
他在案卷之中,将粮商的动机,全部归结为贪财牟利,刻意抹去商人与抗日组织之间深层的联络关系。报告判定:粮商纯粹为钱财铤而走险,只和不知名的山中中间人单线接触,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无法追踪上游。
最终处置:粮行老板重刑关押,两名马车伙计定罪服役。侦查到此截止,不再向外扩大搜捕。
既交出了拿得出手的战果,保全了自己的立场表象,又护住了后方的地下物资站点。只是落笔之时,朱传义心中满是无力,他只能做到到此为止,已经被抓捕的人,他无力全部救下。
第三桩,城外交通员被捕案。
一名地下交通员携带简易密写物料,出城准备去往张广才岭方向,在伪满岗哨关卡被拦下。人被直接押回特务科。
审讯室里,酷刑轮番施加。这名交通员骨头很硬,大部分核心信息死死咬住不肯吐露,痛苦之下,只泄露出几句碎片化的零碎信息,隐约提到一处城郊接头土屋,还有个别接头暗语。
若是这份口供完整上交,外勤立刻就可以扑向城郊,接头点会直接覆灭,还会牵连周边数名地下工作者。
轮到朱传义整理全套审讯笔录。
白纸黑字,每一句记录都要承担责任。他没有篡改口供原文,原始审讯记录原样保留。但是在他撰写的案情摘要、向上呈报的正式案卷之中,他写下判断:该犯受刑之后精神恍惚,言语错乱,所供述地点、暗号前后多次矛盾,缺少旁证,可信度极低,不建议以此口供作为外勤行动依据。
这些危险的供词片段,被挪到卷宗后部不起眼的附属备忘页,打上存疑标记,不作为核心办案依据。
这是极为凶险的操作。每一次这样处理案卷,都如同行走在锋利的钢丝之上。他必须保证,所有改动都建立在现有证据的缝隙之中,表面完全符合特务科办案逻辑,不能留下任何一眼就能看穿的破绽。
每写完一份报告,他都会反复通读几遍,推演高彬、松本勇看到卷宗之后会提出哪些问题,提前想好应答的说辞。
稍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接连办完这三起案件,又是数个深夜的熬煎。煤油灯熏得办公室空气微微发呛,窗外的夜色,总是黑得浓稠如墨。
就在这样的局面之下,高彬没有半分松懈。
他似乎摸透了岩田宗介经常深夜加班的习惯,常常不提前通知,夜里直接来到二楼办公室。有时候九点,有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不带大批随从,大多只叫鲁明跟在身后,推门就进,直接走到办公桌旁边,伸手抽阅尚未归档的案卷。
这一日夜里,已经接近午夜。
屋外寒风呼啸,窗户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寒气凝成的白雾。办公室内煤炉烧着,却驱散不了空气中紧绷的冷意。煤油灯火苗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高彬一身深色呢子制服,帽子拿在手里,站在桌旁,随手翻看着刚刚结案的物资偷运案卷宗。鲁明安静站在办公室门边,不说话,目光落在岩田宗介身上,默默观察记录。
高彬一页页翻动纸页,指尖停留在报告结论那一段。
“岩田先生。”高彬开口,语气听上去平和,听不出喜怒,“这桩物资走私案,人赃俱获。粮商已经招认,他是受人委托,向张广才岭输送补给。为什么侦查就此停下,不再追查委托他的城内上线?”
来了。又是这样的诘问。
朱传义放下手中钢笔,身体坐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高科长,审讯记录全部附在卷宗。粮商只知道对接一个化名,对方每次见面都做伪装,真实姓名、住址一概不知。几次约定接头地点,我们外勤赶过去,人早已撤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伸手,点向卷宗里的几页审讯原始口供:“口供前后反复,没有一个确切可抓捕的目标。在没有新线报的前提下,盲目撒开大网全城搜捕,耗费大量人力,也未必能抓到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让整条链路彻底潜伏起来。我在报告里写明,建议先把现有犯人关押,等待后续线报,再伺机行动。”
“线索断了?”高彬抬眼,目光锐利,紧紧盯住朱传义的眼睛,“这么巧,好几件你主办的案子,到关键节点,线索就断掉。传单案是如此,现在物资案又是如此。”
话语没有直接指控,但是怀疑的意味已经扑面而来。
朱传义迎着他的视线,不回避,也不咄咄逼人:“办案本就如此,不是每一条线索都能够顺藤摸瓜一查到底。地下分子行事谨慎,刻意销毁痕迹。我手上所有判断,全部基于卷宗中人证物证,科长可以一一核对。如果高科长认为应当继续深挖,我可以重新拟定外勤行动方案,只是要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
他把皮球轻轻推回去,不抗拒高彬的指令,同时摆清楚客观困境。
高彬盯着他看了许久,想要从他脸上捕捉一丝半分的心虚、慌乱。可岩田宗介脸上只有官僚式的冷静,看不出半分破绽。
“我只是随口问问。”高彬缓缓合上卷宗,语气缓和下来,可那股压迫感依旧没有消散,“岩田先生业务能力出众,松本科长很看重你。只是关东军第二部那边盯着,很多案子,还是要办得滴水不漏才好。不要放过任何可以深挖的机会。”
“我记下高科长的提醒。”朱传义淡淡应答。
高彬又随手抽过另外几份案卷,随机抛出一个又一个临场问题,盘问案件细节,推演可能性。朱传义对自己经手的每一份卷宗烂熟于心,一一应答,逻辑闭环,没有漏洞。
一番问询结束,高彬没有抓到把柄,才带着鲁明转身离开。办公室门关上,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轻微的噼啪燃烧声。
朱传义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后背的衬衣,已经悄悄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