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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半个月

    哈尔滨的深秋来得迅猛,几场西北风刮过,城市便一头扎进寒凉之中。街头的杨树枯叶被狂风卷着,拍打在特务科灰黑色的砖墙上,昼夜不停。

    周乙奉命远赴关内执行秘密任务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这对于整个特务科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人员外派,可对于岩田宗介——也就是潜伏在此的朱传义来说,局面陡然变得凶险。

    以往科内办案,有周乙这名经验老道的外勤骨干,很多一线抓捕、现场处置的压力可以分担。

    遇到会审、案情研讨,即便双方互不挑明身份,也会在言语缝隙之间,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缓冲。

    如今周乙远走,那层缓冲彻底消失。所有研判、密电解析、审讯复盘、案卷归档的重担,大半压在了岩田宗介的肩头。

    天色沉落,暮色吞噬了警察厅大院。大院里的宪兵、外勤人员陆续下班离去,汽车引擎的轰鸣一声声消散在街道远处。整栋特务科办公楼一层层熄灭灯火,喧闹褪去,只剩下死寂。

    只有二楼靠西侧的一间办公室,煤油灯的火光,夜夜熬到深更。

    已是夜里将近十一点。整层楼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长长的走廊地板是老旧的松木,踩上去就会发出沉闷的“咯吱、咯吱”声响。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穿堂而过,卷起墙角散落的卷宗碎纸。廊下悬挂的几盏马灯火苗微弱,昏黄光晕摇摇晃晃,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廊尽头,煤炉早已烧尽,只剩下一点冷却下来的煤灰,一点暖意都留不住。偶尔会有两名巡逻宪兵,皮靴敲打地面,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岩田宗介办公室门外,短暂停顿,再慢慢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楼梯口。

    朱传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前堆得卷宗几乎半人高。译电底稿、嫌犯口供记录、物证鉴定报告、宪兵队转送过来的协查文书层层叠叠铺满桌面。

    玻璃煤油灯搁在桌角,灯芯微微跳动,光晕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后方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褪去呢料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连日加班,眼底布满淡淡的青黑,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克制的日系官吏模样。桌上搪瓷杯子里的茶水早已凉透。

    自从周乙离开之后,加班到后半夜已经成为常态。密电破译要他做,缴获传单、密写信物的物证比对要他做,外勤抓回来人,审讯结束之后的笔录复核也需要他来把关。很多次案情会议,松本勇直接点他发言,要他给出定性判断。

    没有周乙在一旁,就再也没有另一个人,可以在公开场合不动声色地平衡局面。每一份报告,每一句结论,全部要由他一力承担。但凡一处逻辑出现破绽,最先被怀疑的,就是他自己。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这是他刻意的习惯,不把房门紧闭,避免引起旁人无端猜忌。他手里捏着钢笔,一页一页翻阅口供,笔尖悬在纸面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走廊传来脚步声,节奏很熟悉,是鲁明。

    脚步声停在门外,鲁明的声音隔着门缝飘进来,带着刻意的客套:“岩田先生,还没有回去休息?这都快半夜了。”

    朱传义抬眼,神色没有丝毫波动,放下钢笔看向门口:“手上几份案卷没有收尾,松本科长等着要摘要,处理完再走。”

    鲁明推开门半边身子探进来,目光飞快扫过桌面堆积的卷宗,想要看清上面的标题,却又不敢做得太过直白。他现在已经明显倒向高彬,高彬交代过,多留意岩田宗介夜间处理的文件,多看,多听,记下异常之处。

    “科里也就属您担子最重,周股长一走,好多活全都压过来了。”鲁明笑了笑,话语听似体恤,实则试探,“这么多案子,就您一个人撑着,实在辛苦。要不要我这边过来搭把手抄录卷宗?”

    “不必了,案件涉密,旁人不便接触。”朱传义语气平淡,直接回绝,“你早点下班。”

    鲁明碰了一个软钉子,也不纠缠,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您也别熬得太晚。”说完,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再度渐行渐远。

    看着鲁明消失的背影,朱传义缓缓合上手里的笔录。他心里清楚,鲁明这一趟,哪里是好心问候,不过是受高彬指派,过来窥探。如今,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偌大的特务科,深夜空楼,灯火寥寥。他孤身坐在卷宗山之中,没有战友可以商议,没有盟友可以通气。所有权衡,所有取舍,只能在心底独自完成。

    仅仅短短十几天,三起和地下抗日力量相关的案件接连爆发,一桩接着一桩砸到他的案头。

    第一桩,是城内传单散发案。

    哈尔滨几处闹市街巷,清晨出现大量手写油印的反满抗日传单。外勤特务连夜出动,顺着油墨、纸张线索摸排,抓捕了七八名学生,大多是中学与中专的青年。人被押回特务科,一部分人受不住恐吓,吐露了零星的接头细节。

    案件交到岩田宗介手上,由他负责物证研判与笔录汇总。

    审讯室里,恐吓、殴打轮番上阵,年轻学生哭喊、颤抖,口供断断续续。朱传义坐在一旁做记录,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沉甸甸的。

    他能够从零碎口供里听出来,这群学生并不是自发行动,背后有地下党组织的引导,有固定的联络点,还有上线负责人。

    如果顺着现有口供深挖下去,特务科外勤顺着线索撒网,会揪出一大批进步青年,甚至有可能摸到城内一处地下印刷站点。

    可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会审结束,回到办公室,他一遍一遍翻阅全部审讯笔录。正式上报松本勇的结案报告之中,他将整件案件定性为青年学生受激进思潮蛊惑,自发印制散发传单。

    报告之中,刻意淡化背后组织链条的痕迹,把学生口中提到的上线,描述为一个身份不明、无从查证的流浪鼓动者,没有留下可供外勤追踪的具体地址、代号。

    案卷之中,他只建议对已经抓捕的学生进行惩戒,一部分送去感化学习班,少数情节重的短期关押。报告明确写明: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大型地下组织,不宜全城大规模搜捕,避免激起民间更大反弹。

    当然,他也必须拿出足够的“战果”交差。物证鉴定、传单样本、学生口供全部附在卷宗之内,看上去证据链完整,看不出刻意销毁线索的痕迹。只是那些可以继续向外延伸的节点,被他用“证据不足”的名义,硬生生截断。

    高彬后来看过这份卷宗,曾经提出质疑,问为什么不继续追查背后主使。朱传义拿出学生们前后矛盾的口供,物证链条的缺失,一一解释,逻辑严密,高彬挑不出书面上的错处,只能暂时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