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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崩了

    周乙目光沉沉看向朱传义,试图从对方眼底捕捉一丝半分真实情绪。他心里依旧在猜,这个人究竟是效忠伪满的日系官僚,还是潜藏在敌人心脏的同志。可岩田宗介的神情滴水不漏,礼貌、疏离,找不出半点破绽。

    “哈尔滨这边暗流汹涌。”周乙语气放轻,话里藏着一层隐晦的提醒,“高科长追查线索向来不肯罢休,往后科内,凡事多加小心。”

    这句话很微妙。既可以看作同僚善意的提醒,也可以是普通的职场告诫。

    朱传义听得分明,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不接暗示,不流露情绪,只是微微颔首:“多谢周队长提醒。身在特务科,本就步步如履薄冰。希望周队长完成任务,可以早日返回哈尔滨。”

    两个人站在昏暗走廊,几句客套寒暄。没有半句真心话,没有半句身份的试探。明明都身处同一个凶险的敌营漩涡,却依旧互相提防,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

    千言万语,都只能压在心底。

    简单道别之后,二人分开。周乙回去整理自己的外勤卷宗、线人记录;朱传义抱着案卷回到自己工位。

    周乙即将离开哈尔滨的消息,小范围在特务科内部传开。三天之后,没有锣鼓送行,没有公开仪式,周乙改换掩护身份,悄悄登上了南下的列车,踏上去往关内的漫漫长路。

    周乙一走,特务科外勤队伍立刻显现出短板。

    鲁明接管外勤大权,急于做出成绩向高彬邀功。他行事鲁莽急躁,缺少周乙那种缜密的布局,办案喜欢追求表面战果,常常线人情报还没有核实清楚,就贸然出动抓人。外勤队上下人心浮动。

    大量啃不动的疑难案卷,源源不断堆到岩田宗介的办公桌。

    高彬抓住这个绝佳时机。

    既然周乙已经离开哈尔滨,少了一个可以制衡自己的力量,他便借着案件,一次次向岩田宗介施加压力。他专门挑选那些两难的烫手案子交到朱传义手上。一部分案件线索模糊混乱,很难拿出像样结果;一部分案件牵扯地下组织,办轻了,就会被指责办事不力,通敌放水;办狠了,就会伤害我方地下力量。

    每一次案情讨论会,高彬都会反复诘问,揪住案卷之中每一处细节反复盘问。报告写好上交,常常被他驳回,要求重新复核、重新梳理证据链条。他不断逼迫岩田宗介交出更多、更狠的战果,变相逼迫他自证立场。

    松本勇大多时候只是旁观,只看最终交出的物证、抓捕结果,不介入高彬和岩田宗介之间的交锋。

    朱传义陷入巨大的消耗之中。白日里要应付堆积如山的卷宗,会议上要应对高彬层层紧逼的质询;夜晚回到住所,还要提防对面监视哨点的眼睛。新京监视小组依旧定期调取他全部案卷副本,每一份报告,都会送往远方复核。

    可他不能退缩。一旦表现出疲态、慌乱,就会被高彬抓住把柄。他只能耐下心,一桩一桩拆解送来的案件。

    城内很快发生第一起搜捕行动:一处地下油印小组暴露。线人提供线索,城内一处民宅,夜间秘密印刷反满宣传传单。

    这一处小组仅仅负责印刷传单,属于外围力量,并不掌握核心情报,也不参与武装行动。但是印刷点和城内地下党指挥机关有间接联络。

    案子交由岩田宗介主办研判,鲁明带队外勤执行抓捕。

    朱传义梳理全部线索,理清油印作坊人员构成。他心里清楚,如果顺着线索深挖,顺着交通链向上追踪,很有可能摸到地下指挥站点。

    他依旧执行自己一直以来“明抓暗保”的行事模式。对外,必须交出足够的战果,向特务科交差。对内,要尽最大能力保全核心力量。

    他整理研判报告,锁定作坊内两名直接参与印刷的学徒。这两人只是底层干活的,并不知晓上级机关确切位置。外勤突袭民宅,顺利将二人抓捕,缴获油墨、蜡版、大批还未散发的传单。物证齐全,战果摆在台面上,足以应付松本勇与高彬的考核。

    但是在整理线索链条的时候,朱传义刻意抹掉几份可以指向上级联络人的纸条碎片。在笔录卷宗之中,将这处印刷作坊定性为独立的民间激进小团体,没有深挖向上的联络链路。那名真正负责对接这个印刷点的地下联络员,躲过搜捕,得到机会及时转移。

    高彬看完案卷,反复翻看物证与审讯笔录,想要挑出破绽。可物证完整,人犯抓捕到位,口供逻辑通顺,挑不出明确漏洞,只能就此结案。

    没过多久,第二起案子接踵而至。城外城郊一处乡间转运点,民间脚夫利用赶集,零星往张广才岭方向输送少量药品、纱布。

    线报传到特务科。高彬特意点名,交由岩田宗介主办。

    朱传义仔细研究全部情报。这个转运点是物资输送的末梢,真正掌握多条转运路线的接头人并不在这里。若是穷追猛打,整条物资输送网都有崩盘风险。

    外勤连夜出动,抓捕两名负责搬运物资的底层脚夫,缴获一批准备送进山的药品。完成对外的抓捕指标。在汇总笔录的时候,朱传义技术性模糊关键接头人的外貌、落脚点信息。脚夫文化浅薄,受刑之后只能说出零碎模糊的描述,再也无法顺着口供继续向上追查。

    两件案子,对外都有实实在在的抓捕战果,物证齐全,能够向科内、向新京交代。可地下组织的核心骨架,被悄悄保全下来。

    办案之余,朱传义没有停下经营自己的掩护身份。

    他继续频繁参与日本军官、伪满商社举办的酒会宴席。游走在军政圈子之间,维持岩田宗介这个日籍事务官的人设。和宪兵队的军官、商社高层、侨民圈子人物打交道,言谈之间得体有度,慢慢拓展自己的人脉,积攒未来可以利用的资源。

    酒井千代的居酒屋,依旧是他常去的地方。只是经历过上一次泄密风波之后,监视小组已经把这里纳入观察,他不再在这里传递任何情报。到居酒屋仅仅是单纯应酬喝酒,闲谈风月家常,绝不谈及案件、义勇军相关的敏感话题。

    即便如此,监视小组依旧没有放松。他每一场酒会,每一次与人交谈,出入的时间,交谈对象,全部会被记录,整理成报告送往新京。无形的眼睛,时时刻刻悬在他头顶。

    列车一路向北又向南,穿过冰封的原野。周乙已经跨越漫长路程,顺利抵达关内。

    哈尔滨,这座被冰雪包裹的城市。

    特务科高墙之内,再没有另一个潜伏同志可以和他遥遥呼应。周乙离去,那条无形的缓冲消失不见。

    朱传义孤身一人周旋在多方势力之间。

    松本勇对他业务越发倚重,却始终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高彬从未放弃挖掘他身世的破绽,源源不断向新京调取旧档案,抓住每一起案件试探、逼迫;鲁明投靠高彬,四处搜集流言伺机落井下石;远在新京的关东军第二部监视小组,隔着数百公里,持续审阅他的每一份案卷报告,执行不定期核查。

    明面上,他是特务科能力出众的岩田宗介,破译、研判,屡破大案,风光列席核心会议。

    暗地里,他是潜伏敌营的朱传义,每一份笔录,每一次案件处置,都要在刀锋之上权衡取舍。

    没有战友可以当面商议对策,没有同伴可以分担压力。所有的抉择、风险、煎熬,全部只能由自己一个人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