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疑心不死

    长久以来，周乙一直在观察朱传义。档案室数次偶遇，案件会审之时的交锋，审讯室里面微妙的分寸，还有历次报告之中那些不易察觉的取舍，都让周乙心中的疑虑不断滋长。

    他隐约感觉到，岩田宗介身上藏着秘密，行事之中处处留有余地，不完全像一个死心塌地为关东军效力的官吏。

    但那仅仅只是直觉，没有半分实据。

    今日这场信任危机，周乙冷眼旁观。他看见岩田宗介从容自辩，列举一桩桩破案功绩，把泄密嫌疑分散到整条情报链条。他既不能确定岩田宗介是自己人，也不能确定他就是敌人。

    若是岩田宗介真的身在曹营心在汉，那便是一柄藏在敌人心脏最锋利的利刃；可倘若只是一个心思深沉、善于钻营的日系官僚，过早靠近试探，便是自取灭亡。

    周乙压下心底万千念头，脸上依旧维持特务科外勤干事那一副冷静淡漠的模样。

    等到岩田宗介走出办公室，二人在走廊擦肩而过，仅仅是淡淡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余交谈。温和的表象之下，全是不动声色的提防与试探。

    离开科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朱传义表面神色如常，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一次危机，算是侥幸渡过去了，可也狠狠给他敲响一记警钟。

    这一回传递围剿情报，依靠多层中转拆分碎片，总算把消息送到山里。但整条情报链路依旧存在不小漏洞。

    中间中转人员链条偏长，环节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只要其中任意一个中间人被捕受刑，顺着线索追查，一层一层向上溯源，极有可能最终牵连到自己。

    这一次新京没有抓到把柄，不代表下一次依旧可以如此幸运。高彬始终虎视眈眈，鲁明还在四处翻查旧档案追查他的身世，监视小组随时在复盘他所有的行动痕迹。只要出现一处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他坐在堆满案卷的工位上，借着整理卷宗的掩护，在脑海之中完整复盘整套情报传递流程。

    旧的链路必须修改。

    首先，取消固定的中间人接头模式，不再使用固定人员反复传递消息。建立多套平行中转通道，不定期轮换接头人。

    每一个中转节点，只知道自己的上家和下家，完全不清楚整条情报链的全貌，更不知道情报的源头来自特务科内部的岩田宗介。任何人被捕，都只能供出自己相邻的一两个节点，无法溯源到最顶端。

    其次，彻底废除纸片密写这种实体载体。今后核心情报，尽量采用口口相传的暗语传递，能不留下实物，就绝不留下纸片。万不得已必须携带文字，也只用极小的、可以瞬间销毁的载体，拿到情报之后，接收方第一时间焚毁，绝不留存。

    同时压缩情报内容。不再传递完整的作战方案，只提炼最生死攸关的碎片：进攻时间、合围方向、关键隘口。剔除冗余细节，减少一旦泄露之后会造成的毁灭性后果。

    就连他常去的酒井千代居酒屋，也不能再作为间接情报的掩护节点。监视小组已经上门问询过老板娘，那一处场所，已经被打上标记，以后只做纯粹应酬，绝不沾染情报往来。

    所有调整，不能留下任何书面计划，全部记在脑海之中。他只能借着外出办事、上街采买的有限机会，极其隐秘地，分批向地下交通网络下达调整指令。每一次接触，都短平快，说完立刻分开，绝不拖沓逗留。

    他心里清楚，往后每一次向外送出情报，风险都会比之前更大。

    几日之后，来自新京的回电再次抵达哈尔滨特务科。

    经过监视小组完整的材料复核，全盘梳理岩田宗介所有记录，依旧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坐实泄密的证据。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所有疑点全部停留在推测层面。

    新京参谋部第二部，只能解除对岩田宗介暂停接触绝密案卷的处置限制，允许他继续主持破译研判、列席核心案情会议。

    但是，书面密电之中写得十分明白：重点怀疑等级不予下调，常态化档案备案持续保留，不定期突击核查依旧执行。

    危机算是暂时渡过去了。

    可怀疑并没有烟消云散。

    松本勇虽然出面力保他，可心底那份潜藏的警惕，并没有彻底消除。往后岩田宗介调阅每一份绝密文件，登记台账记录得比从前更加详尽。

    高彬没有拿到实据，无可奈何，却依旧死死盯住他，等待下一个可以发难的时机。鲁明依旧在四处搜寻旧档案，试图挖掘岩田宗介身世之中的破绽。周乙的提防，也没有半分松懈。

    朱传义合上新京回电的副本，目光望向窗外哈尔滨沉沉的暮色。

    这一场风波，他躲过去了。但悬在头顶的刀刃，从来没有真正挪开。

    哈尔滨的晚冬，寒意迟迟不肯褪去。

    三月的寒风卷着残雪，拍打在警察厅特务科的玻璃窗上。窗外街道两旁厚厚的积雪被车马碾成乌黑的冰壳，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即便屋内煤炉昼夜不息地燃烧，也驱散不了办公室里那股潜藏的寒意。

    围剿泄密风波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关东军第二部没有拿到任何能够坐实岩田宗介泄密的物证与人证，只能解除对他接触绝密卷宗的禁令。

    但那份写在密电白纸之上的重点怀疑标记，永久存入新京档案，不定期突击核查的机制，一刻也没有撤销。

    表面上，特务科回归往日的工作节奏，案卷流转、外勤出动、审讯笔录，一切按部就班。可台面之下的博弈，从未停歇。

    经过这一连串大案的打磨，松本勇愈发看清岩田宗介的价值。整个特务科上下，论密码破译、密写信物研判、物证链条梳理，几乎无人可以替代。

    以往需要多个人分工处理的密电拆解、反满案件线索复盘，如今松本勇很多时候会优先直接交到岩田宗介的手上。不少关东军转发过来的截获密电，第一经手人便是他。

    松本勇的心态十分矛盾。他内心依旧存留着来自新京的那一份警惕，每一次岩田宗介调阅绝密卷宗，档案室都会做双重登记，调阅时间、查阅文件名称，一字不落记录在册。

    可实际工作之中，他又不得不倚重这个人的才干。很多棘手的死局案件，交到旁人手里毫无头绪，经由岩田宗介梳理，往往就能撕开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