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怀疑的影子

    战斗惨烈无比。一名排长大腿中弹倒地，看见日军士兵冲上来，毫不犹豫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冲上去与敌人同归于尽。

    一名十七岁少年战士子弹耗尽，端起上刺刀的步枪扑入敌群肉搏，刺刀捅进敌人胸膛，自己也被数把刺刀刺穿，倒在落叶与血泊之中。

    子弹越来越少，大批战士推上刺刀，准备近战拼杀。

    朱传武手中驳壳枪不停击发，接连击倒扑上来的敌人。一颗流弹擦过他肩膀，撕开一道皮肉，鲜血很快浸透外衣。他顾不上包扎伤口，高声嘶吼指挥队伍分散突围。

    “不要扎堆！分散向密林深处冲！突围之后到老黑山后侧汇合！活下来的，就在那里重新集结！”

    命令一层层向下传递。队伍立刻拆解成十几支小股，向着不同方向密林四散冲杀出去。

    日军看见义勇军分散突围，立刻分兵追击。山林之中到处响起枪声，喊杀声、惨叫声在山谷之间回荡。一部分战士留下来死死缠住追兵掩护伤员转移，绝大多数永远留在了这片林海冻土。

    夜幕终于降临，黑夜救下残存的义勇军。密林之中漆黑一片，日军不敢贸然深入，追击势头缓缓减弱。

    负伤的战士借着夜色掩护，拼尽全力向着约定的老黑山奔逃。有的人孤身一人，拄着木棍在山林跌跌撞撞；残存的战友轮换抬着担架，在黑暗树林里摸索前行。

    数日之后，老黑山后方秘密汇合点。

    陆陆续续有战士归来。有人浑身血污，衣衫破烂；有人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当初从大兴安岭收拢过来的二百三十余名弟兄，此刻聚拢到汇合点的，仅仅剩下一百零七人。

    一百二十多条生命，战死、失散、被俘，永远埋进张广才岭的山林。二十多名重伤员，一路艰难转移，大半没能撑到汇合地点。两挺歪把子机枪仅剩一挺，弹药寥寥无几。粮食几乎耗尽，药品彻底告罄。

    活着的人，人人身上带伤，面容憔悴，眼窝深深凹陷。肩膀、手臂、腿脚遍布枪伤、刀伤、冻伤。

    朱传武肩膀伤口没有条件妥善处理，已经发炎红肿，持续发着低烧。他站在高大的松树下，望着眼前这支残破不堪的队伍。

    他们靠着哈尔滨送来的情报躲开了致命合围，捡回一线生机，却依旧付出毁灭性的惨重代价。预警可以争取先机，却挡不住枪炮，挡不住严寒，挡不住敌人数倍十几倍的兵力碾压。

    一名交通员做好准备，要冲破层层封锁返回哈尔滨。朱传武借着林间微弱天光，拿一截木炭，在一小块桦树皮上写下简短密报，没有多余铺陈，只有寥寥八个字：主力尚存，伤亡惨重。

    这是要送往城里，交到弟弟朱传义手中的消息。

    他小心翼翼把桦树皮密信交到交通员手上。

    “务必把消息送出去。告诉城里同志，这一次围剿没能打垮我们，但是代价太大。山里缺药，缺子弹，缺粮食。我们，还会打下去。”

    交通员将密信贴身藏好，深深望一眼伤痕累累的队伍，转身隐入茫茫林海，向着哈尔滨方向艰难跋涉。

    山风呼啸掠过张广才岭，残雪尚未消融，参天古木静静伫立，脚下冻土浸透义勇军战士的鲜血。活下来的人收拢仅剩的武器，简单掩埋战友遗物，向着大山更幽深的地方继续前行。

    关东军针对张广才岭的大规模围剿落下帷幕。山林之中硝烟尚未散尽，义勇军虽侥幸跳出合围，却付出极其惨重的伤亡代价。

    而这份危机的余波，顺着电报线缆，一路传回哈尔滨特务科。

    山里抗联支队提前洞悉围剿部署、提前转移规避致命口袋的消息，一层层上报到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

    一份措辞严厉的加密质询文书，跨越数百公里，送达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

    整个特务科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文件密封在特制牛皮封套之内，只有科长松本勇有权拆阅。译电员将密电完整转写，白纸黑字，字字带着新京本部的重压。

    关东军第二部直接提出质询：张广才岭作战预案属于最高等级绝密，可张广才岭那支义勇军主力，却提前数日放弃原有密营，全员向深山腹地转移，规避四路合围。

    敌人何以精准掌握进攻时间、合围路线？要求哈尔滨特务科彻查泄密源头，重点排查所有能够阅览这份围剿预案的人员，岩田宗介被列为首要怀疑对象之一。

    伴随这份质询文书一同下发的，还有指令，命令本地监视小组，全面重启对岩田宗介的核查工作。

    监视小组立刻行动。不再只是简单记录上下班行踪，他们把岩田宗介近两个月全部案卷调阅副本、会客登记单、外勤报备记录、住宅哨点的观察日志，还有他频繁出入日侨聚居区酒井千代居酒屋的问询笔录，全部汇总整理。

    小组成员一页页翻查卷宗，比对每一次他调阅绝密文件的时间节点，核对每一名和他有过交谈接触的人员。从科内同僚、宪兵队军官、商社人员，到居酒屋偶遇的各色日本侨民，全部罗列在嫌疑清单之上。

    纸质档案堆在监视小组的办公桌上，摞得几乎齐肩。每一条细碎的言谈、每一次晚归、每一场酒会应酬，都被摘录出来，送往新京备案。

    虽然没有实施贴身盯梢，但是住宅对面的监视哨点火力全开，来往拜访朱传义的任何人，都会被暗中记录跟踪。

    信件、邮包，不管是寄入还是寄出，全部要经过拆封检查。无形的罗网，再一次笼罩在朱传义的头顶。

    特务科内部人人都嗅到了风声。办公室里，同事之间交谈变得小心翼翼，不少人有意无意和岩田宗介保持距离。

    走廊擦肩而过，有人目光躲闪，私下窃窃议论，流言在角落悄悄蔓延。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泄密的黑锅扣实，不仅仅是岩田宗介一人，整个特务科都要承担来自关东军本部的问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