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突围

    次日拂晓，天边才透出一缕灰白，后方山林骤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留下来断后的三十多名战士，在一处山口隘道，撞上日军先头搜索部队。

    “砰！砰！”步枪枪响撕裂山林黎明的寂静，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尖锐的射击声骤然炸开。断后分队抢先占据山坡乱石阵地，向着山沟下日军尖兵猛烈开火，猝不及防之下，数名日伪士兵当场倒下。

    日军迅速反应，就地散开寻找掩体还击。掷弹筒快速架设完毕，“咚——咚——”榴弹呼啸飞上山坡，在岩石树丛之间轰然爆炸，碎石、断枝四处飞溅。

    枪炮声一阵阵传到正在转移的大部队耳中，朱传武猛地停下脚步。

    “是后卫方向。”他侧耳分辨枪声方位，脸色铁青。

    “旅长，我们得加快脚步，甩开追兵！”副官压低声音急劝。

    朱传武望向枪炮轰鸣的后方山沟，心口像被巨石压住。那三十多名弟兄，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大部队争取逃生时间。可他不能掉头回援，一旦主力折返，所有人都会被死死困死在此地。

    “传令下去，队伍不许停顿，全速向东南沟推进。派出两名侦查员绕侧翼小路，尽可能接应能够突围出来的弟兄。”

    队伍继续艰难跋涉。身后山沟的枪声持续一个多时辰，由密转疏，最后归于死寂。派出去侦查的战士回来，面色惨白，声音沙哑汇报：“断后的弟兄大多牺牲，阵地被鬼子占领，只有三个人带伤逃了出来。”

    朱传武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三十多条性命，换来了主力宝贵的转移窗口。

    日军吃了亏之后，愈发疯狂。四路讨伐队，在汉奸向导引领之下分头钻进山林，步步收紧包围圈。日军侦察机不时低空掠过树梢，机翼轰鸣震得林海嗡嗡作响，一旦林间发现队伍踪迹，立刻引导地面部队合围过来。

    归屯并户之后山下百姓无法进山，队伍彻底断绝民间补给。干粮快速消耗见底，战士们只能挖野菜、剥榆树皮，切碎混上一点点苞米碎渣煮成糊糊充饥。

    不少树皮苦涩剌喉，吃下去肠胃绞痛。水壶冻住就抓一把冰雪含在口中解渴。

    伤员的草药越来越少，很多人伤口溃烂流脓，持续高烧，没有消炎药，只能硬靠身体死扛。

    行军第三日正午，队伍刚刚翻越一道山梁，前方警戒哨骤然鸣枪示警。

    正面山谷，撞上另一路日伪混合部队。数百敌人已经扼住谷底要道，把前路死死封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义勇军被挤压在一道狭长山脊之上。

    “就地抢占两侧岩石阵地！”朱传武高声下令。

    战士们迅速散开，依托巨石、粗壮树干作为掩体，子弹上膛，枪栓咔嗒作响。

    日军望见山脊上的义勇军，立刻发起进攻。日军步兵分波浪向山坡仰攻，谷底架设的机枪泼洒出密集弹雨，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纷飞，碎石四处弹跳。

    “沉住气，放近了再打！”朱传武趴在一块巨石后方高声呼喊。

    敌人顺着山坡一步步向上攀爬，距离只剩三四十米。

    “打！”

    一声令下，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日伪士兵成片倒下，顺着山坡滚跌而下。两挺歪把子机枪交替射击，死死压制谷底敌方阵地。

    山林之中枪声震天，硝烟混合松枝灼烧的焦味四处弥漫。

    日军指挥官恼羞成怒，接连组织两轮冲锋，全部被义勇军击退。山坡之下躺满敌军死伤人员。可义勇军这边伤亡同样飞速增加。

    一名年轻战士身子猛地一颤，子弹击穿胸膛，一声不吭栽倒岩石边；另一名战士胳膊中弹，骨头碎裂，鲜血浸透衣袖，死死咬住布团，不肯痛呼出声。

    最致命的是弹药。几番激烈交火之后，子弹存量急剧消耗，不少步枪枪膛之中仅剩两三发子弹，机枪弹盒也快要打空。

    “旅长，子弹快打光了！”机枪手嘶吼大喊。

    朱传武心里明白，绝不能在此死耗。再僵持下去，弹药耗尽，整支队伍就要葬送在这条山脊。

    “不能恋战！分出一部分人，西侧陡坡佯攻，吸引敌人全部火力。主力走北面崖壁险道突围！”

    北面那条崖壁小路狭窄陡峭，一边是冰冷山壁，一边是数十丈深的山沟，极少有人通行，正是情报碎片中标注的一条求生险路。

    一部分战士呐喊着向西侧山坡猛烈开火，制造主力从此处突围的假象。日军果然中计，大量火力被引诱过去。

    趁着战机，朱传武带领主力，抬着担架上的伤员，踩着嶙峋锋利的岩石，艰难攀越崖壁险道。

    脚下便是万丈深谷，脚下一滑便是粉身碎骨。担架每一次晃动颠簸，都让重伤员痛得浑身抽搐。

    等到日军识破计谋，义勇军主力已经翻过崖壁，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留下来执行掩护任务的二十多名战士，绝大多数没能撤出来，鲜血染红整片山坡。

    冲出这一道封锁线，并不代表脱离险境。日军包围圈依旧在不断收缩，各个山口全部设立岗哨，所有出山通路尽数封死。支队被困在群山腹地，粮食、药品、子弹三样刚需全部濒临枯竭。

    队伍寻到一处隐蔽山谷短暂休整，搭起简易伤员棚屋。没有纱布，就撕碎破旧内衣布条包扎伤口。

    一名年轻战士腹部中弹，内脏外溢，没有手术条件，熬到后半夜，悄无声息停止了呼吸。冻土坚硬难挖，战友们费力刨出浅浅土坑，用桦树皮裹住遗体草草掩埋，连一块简陋墓碑都无力竖立。

    朱传武蹲在新坟前面，摘下头上的帽子。山林呼啸，风声仿佛无数亡魂低声呜咽。

    “弟兄们，是我没护住你们。可鬼子一日占着东北，我们就不能停下。”

    喘息的时间极为短暂。汉奸向导带着日军搜山队，循着脚印、折断的树枝，一点点逼近山谷。次日清晨，外围哨兵传来警讯，敌人距离已经不足三里。

    队伍只能再度转移。

    整整七个昼夜，朱传武这支义勇军在张广才岭群山之间不停辗转。打遭遇战，绕封锁线，黑夜强行军，白天隐匿密林。

    不敢生火，怕烟火暴露位置，很多时候只能啃冰雪，嚼干野菜。战士们极度疲惫，双眼布满血丝，不少人脚部冻伤发黑。

    伤员不断增加，牺牲接二连三，每一场战斗、每一次长途跋涉，都在不停消耗这支本就残破的队伍。

    这一日黄昏，队伍穿行在柞树林之间，猝然遭遇日军一支讨伐大队。对方兵力远超己方，还配备重机枪与迫击炮。

    猝然的遭遇战瞬间爆发。

    炮弹轰然砸进树林，粗大树干被炸断轰然倾倒，泥土、断枝漫天飞溅。重机枪子弹横扫林地，树木被打得千疮百孔。义勇军仓促就地展开防御。朱传武将支队拆成多股小集群，交替掩护，边打边向着密林更深处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