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林子里

    经过上一轮关东军残酷的冬季大围剿之后，朱传武所率领的义勇军支队元气大伤。

    为保存有生力量，部队被迫化整为零，主力拆成十几支小股分队，四散转移，避开日军重兵集团，辗转撤入大兴安岭东麓的群山之间。

    大部队打散，各小队各自寻密营隐蔽，互相之间联络时断时续，电台早已在之前战斗中损毁，全靠徒步交通员传递消息。

    几番辗转收拢，到暮春时节，朱传武身边才重新聚拢起二百三十余名战士。这已经是千辛万苦保存下来的火种。

    其余的弟兄，有的战死山林，有的负伤流落民间，还有一部分依旧散落在大兴安岭各处，暂时无法取得联系。

    二百三十多人的队伍，成分依旧驳杂。里面有原东北军溃散的老兵，闯关东破产的庄稼汉，世代进山的猎户，煤矿逃难出来的工人，还有不甘做亡国奴的青年学生。

    枪支五花八门，三八大盖、老套筒、汉阳造混杂在一起，不少步枪枪管锈迹斑驳，枪栓拉动都十分滞涩。

    整个支队仅仅只有两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子弹少得可怜，每一发都必须精打细算。

    寒冬刚刚退去，战士们身上的棉衣大多破烂不堪，棉絮一团团往外翻露。脚上的靰鞡鞋磨得千疮百孔，很多人只能裹上几层撕碎的粗布，在残雪与碎石之间行军，脚面冻得红肿溃烂。

    日伪推行归屯并户，山下村落尽数被强行圈进集团部落，铁丝网、岗楼层层封锁，老百姓再也不能偷偷进山接济，山林彻底变成一座孤岛。

    粮食、药品、弹药，三样生存的根基，样样捉襟见肘。密营里储存的草药早已消耗大半，伤员受了枪伤刀伤，只能就地采摘山野草药简单敷上，一旦伤口化脓感染，大半只能听天由命。

    队伍不敢长久停留在一处，在大兴安岭边缘辗转游动。关东军始终没有放弃搜剿，讨伐队、汉奸向导常年在山林外围巡逻。

    朱传武原本计划，待天气彻底转暖，便带领这支两百多人的队伍，向东折返，重返张广才岭老根据地，与散落在此地的抗联小股力量汇合，重新打开局面。

    暮春的张广才岭，背阴山沟依旧残留片片残冰，白日消融成冰水，入夜又冻成坚硬薄壳。

    参天红松、柞树遮天蔽日，枯枝败叶厚厚铺满山谷，山风穿过浩瀚林海，呜呜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队伍刚刚进入张广才岭西麓，暂时驻扎在几处依山开凿的密营之中。所谓密营，大半是半埋入土的木架窝棚，顶上厚厚压着树皮与树枝，刻意压住炊烟，尽量不向空中泄露踪迹。

    这一日午后，一名浑身沾满腐叶泥土的侦查员，拼尽全力跑回密营。他冒着越过数道日军封锁线的风险，带回从哈尔滨辗转拆分送出的情报碎片。

    数片薄薄纸片写满密写暗记，支队仅有的文书就着林间微弱天光，一点点破译拼接，关东军新一轮大规模围剿的全貌，缓缓浮出水面。

    朱传武站在一棵粗壮苍老的松树下，看完破译出来的情报，眉头死死拧成一团。

    情报内容清晰：关东军抽调步兵、宪兵、伪满讨伐队合计三千二百余人，兵分四路，向张广才岭实施拉网合围。

    进攻发起时间、几处生死攸关的进山隘口、投靠日军熟悉山林小路的汉奸向导名单，还有敌人同步封锁全部出山通道的计划，一一列明。

    日军打算把进入张广才岭的义勇军死死困死在群山之内，梳篦式搜山，一寸一寸清扫山林，务求彻底歼灭。

    “鬼子要拿蓖子，把整片大山梳一遍。”朱传武声音低沉沙哑，脸庞被风霜雨雪打磨得黝黑粗糙，颧骨高耸，手掌布满厚茧，腰间挎一把驳壳枪，身后斜背一柄宽刃大刀。

    常年山林游击战，他太清楚这套战术的凶狠。那些汉奸向导熟悉本地人迹罕至的秘道，很多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的山沟小路，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份来自哈尔滨的情报，是拿性命换来的侥幸。若是再晚天，队伍还停留在这一片密营，就会一头撞进敌人合围口袋，身边这二百多好不容易收拢回来的弟兄，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可情报仅仅争取到转移的先机，敌我兵力、装备差距悬殊到令人绝望，绝境并没有真正解除。

    朱传武立刻召集支队骨干开会。窝棚之内光线昏暗，几根松木柴低低燃烧，刻意压住烟火，不让烟柱升腾暴露位置。各队队长、排长围坐一圈，身下铺着兽皮与干草。

    “情况摆在眼前，关东军大部队马上就要进山。”朱传武拿起一块木炭，在桦树皮上飞快勾勒山岭地形，“现有的密营必须全部放弃。主力立刻向东南沟原始密林深处转移，连夜抢运粮食、草药，转移全部重伤员。派出小股分队留下来断后，袭扰、迟滞敌人推进速度。”

    人群当中有人低声发问，语气满是为难：“旅长，重伤员怎么办？有不少弟兄腿骨、胳膊被打坏，根本走不了远路。”

    密营之中躺着二十多名伤员。有的子弹贯穿大腿，有的手臂骨头碎裂，部分伤口已经发炎肿胀。

    山路崎岖陡峭，长途翻山，重伤员会极大拖慢行军速度，极易被追兵赶上。可若是就地丢下，就等于把他们留给日军，只有死路一条。

    朱传武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全部带走。就地砍伐树干，剥桦树皮，赶制简易担架。一副担架四个人轮换抬。就算行军慢，也绝不丢下自己弟兄。”

    命令迅速向下传递，整座密营瞬间忙碌起来。战士们打包仅剩的苞米、野菜干、少量兽肉干。

    收拢草药、破旧被服；带不走的土制工具全部砸毁深埋，绝不留给日军。炊事兵用水彻底浇灭火堆，泥土掩埋灰烬，抹除烟火痕迹。

    黄昏时分，队伍拔营启程。暮色笼罩浩瀚林海，二百余人身形隐在林木之间，沿着山脊小道悄然向大山深处行进。一副副简陋担架在林间摇晃颠簸，担架上的重伤员死死咬住布条，硬生生憋住痛呼，生怕声音引来搜山的敌人。

    侦察班多路散开，前出、侧翼、后卫全部布下警戒哨，时刻提防遭遇敌人尖兵。

    可关东军围剿行动，启动比预判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