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问话

    所有人近段时间的出勤登记、会客记录、下班之后外出行踪、社交往来台账，全部调取汇总。

    鲁明领到整理档案的任务，连夜加班。档案室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涩，半人高的卷宗堆在木桌上，纸张泛着旧档案特有的霉味与油墨气息。

    他弓着身子，一页页翻查登记簿，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滑动。心底一半是紧张，泄密大案压在科内，人人都有嫌疑，他自己也怕被无端牵连；另一半又藏着几分躁动的野心，盼着能从字缝里揪出一丝疑点，抓住机会立功，往上再爬一步。

    高彬在自己办公室，开启一轮又一轮单独约谈。办公室台灯灯光昏黄，光晕只拢住桌面一小块区域，余下屋角沉在阴影里。每一个被传唤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神色凝重，嘴唇抿紧，不愿多谈半句谈话内容，走廊上遇见同事也只是匆匆错开目光。

    最先被约谈的是周乙。

    高彬摊开周乙近几日的出勤记录，一条条核对预案下发那几天他每一段行踪，盘问接触过什么人，下班后去过哪些地方，社交往来全部细细追问。

    周乙神色冷静，应答滴水不漏。他坦然陈述自己外勤行动的全部经过，同时顺势抛出客观疑点：“高科长，这份作战预案，关东军参谋部、宪兵队内部，大量参谋、副官、文书都能够接触到。经手人员为数众多，泄密源头，未必就在特务科内部。”

    高彬反复盘问，层层施压，依旧抓不到任何实据。只能放周乙离开，但在周乙的个人档案上，悄悄留下一份怀疑标记。

    接下来，便是重点约谈岩田宗介。

    高彬的办公桌上，摊开作战预案阅览登记册，还有一份厚厚的汇总材料，记录着朱传义近期会客、外出、居酒屋社交、住宅哨点全部观察日志。

    “岩田君，围剿预案下达那几日，请你仔细回忆，你的每一小时行踪，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高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紧紧盯住朱传义的眼睛，软硬兼施，时而试探安抚，时而步步施压，“你频繁出入日本人聚居区居酒屋，接触不少军官，有没有陌生人员借机靠近你？”

    朱传义坐姿端正，神情平稳，不卑不亢，没有激动抗辩，也没有卑微讨好。把自己上下班路线、科内办公、居酒屋饮酒应酬、回家休息，一一行程如实陈述，这些活动大多都有旁人见证，有据可查。

    “科长，这份极密文件，关东军系统内部能够接触到的人员为数不少。参谋部、宪兵队大量文书、副官都可以阅览。”朱传义语气客观，把泄密的可能性向外引，“泄密源头，很大概率出自军方内部，不一定局限在特务科。”

    他内心高度戒备，清楚高彬每一句问话，都在挖陷阱，自己任何一句失言，都可能被断章取义，写进评估报告，成为定罪的把柄。

    高彬反复追问，层层剥茧，依旧找不到能够指向岩田宗介的破绽。

    随后鲁明、刘魁、档案室文书、译电员依次被传唤进来。

    鲁明急于洗清自己，绞尽脑汁回忆所有人的言行，拼命想要找出旁人的可疑之处，却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

    刘魁性情粗粝，很多细碎时间节点记忆模糊，只能如实回答自己带队外勤的相关情况。

    内部核查的报告送到关东军第二部。原本已经下调的怀疑等级临时回调，针对岩田宗介的外勤跟踪监视短暂重启。

    监视小组重新复盘他全部行动记录，专门派人去到酒井千代的居酒屋回访问询。酒井千代如实回忆岩田宗介来饮酒的种种细节，应酬言谈都合乎一名满洲日系官吏的身份，没有捕捉到异常破绽。

    科长办公室之内，松本勇与高彬二人，就泄密源头爆发一次私下争执。

    “内鬼一定就在特务科这一小圈人当中。”高彬语气笃定，主张扩大审查范围，对重点人员实施羁押审讯。

    松本勇并不认同，眉头紧锁：“没有确凿证据便大肆关押核心干事，会激怒关东军参谋处。

    岩田宗介业务能力出众，多起大案全靠他研判破译，不能仅凭猜测就动手。继续监视，保留档案疑点，但不能贸然抓人。”

    二人观点分歧，最终以松本勇的意见敲定下来。没有逮捕任何人，但是所有人档案上的怀疑标记，全部保留。

    时间缓缓推移，关东军预定的围剿正式打响。

    历经多层中转，四分情报碎片，终于全部送到张广才岭深山，交到朱传武支队手上。支队人员把多份碎片互相拼合，还原出关东军围剿的大致部署。

    朱传武收到情报之后，当机立断，立刻组织主力队伍向着大山更纵深地带转移，疏散伤病员，抢运储备物资，避开日军多路合围大网。

    虽然提前拿到预警情报，躲开了致命的合围口袋，可日军兵力、武器装备占据绝对碾压优势。漫山遍野都是搜山部队，汉奸向导熟悉山林小路，层层封锁线不断收紧。义勇军支队在山林之中接连遭遇恶战，一次次打退敌人进攻，弹药粮食急剧消耗，不少战士战死负伤，淌下满地鲜血。队伍付出惨重伤亡，才拼尽全力保全主力，跳出日军的扫荡包围圈。

    一条极简的密报，穿过重重地下交通网络，辗转传回哈尔滨，送到朱传义手中，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主力尚存，伤亡惨重。

    没有多余描述，可短短几个字，已经写尽山林之中的惨烈。

    黄昏降临，特务科大楼大多数职员已经下班离开。偌大办公室空荡荡，只剩下几盏电灯散发出昏黄光亮。窗外哈尔滨的暮色沉沉，街面传来远处军警巡逻的隐约脚步声。

    朱传义独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捏着那一小片薄薄的密报纸条。看完内容，他划燃火柴，纸片瞬间燃起小小的火苗，化为灰烬落在铁皮烟灰缸里面。

    兄长侥幸活了下来，支队主力得以保全，可是无数并肩作战的弟兄，永远留在张广才岭的山林冻土之中。巨大的悲痛沉甸甸堵在胸口，骨肉牵挂，同志牺牲，万千情绪翻涌。可这一间办公室，墙壁仿佛处处生着眼睛，走廊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他不能流露出半分悲伤。

    情报送出去，换来一丝先机，却挡不住侵略者炮火带来的流血牺牲。潜伏能够预警危机，却无法消弭战争本身的残酷。

    高彬心中的怀疑没有消散，关东军第二部对他的监视再度抬头，新的风暴，已经在不远处悄然酝酿。

    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伸手把桌面上一堆作战摘要、审讯卷宗一一整理对齐，恢复岩田宗介那名冷静、干练的特务科研判官模样。关灯，拿起礼帽，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