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围剿命令

    高彬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先后传唤鲁明、刘魁，二人依次被单独叫进这间办公室。

    最先进来的是鲁明。鲁明一心想要立功升迁，被高彬阴沉的目光盯住，浑身不自觉绷紧。

    “从抓捕、审讯，再到卷宗流转的全部环节，你仔细回想。任何人反常的言行举止，全部如实向我报告。”高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知情不报，后果你自己承担。”

    鲁明内心惶恐，拼命回忆这些天所有细节，绞尽脑汁，却拿不出半条可疑线索，只能连连点头，承诺会加倍盯紧科内每一个同僚。

    鲁明退出去之后，刘魁走了进来。刘魁性格粗悍，常年带队外勤，心思没有那么细密。高彬向他仔细询问外勤行动全程，有没有人故意拖延行动，有没有暗中通风报信的迹象。刘魁仔细回想一遍外勤全过程，只能如实回复，没有发现明显破绽。

    敲打完两人，高彬下达两条秘密指令。

    第一，扩大暗中监视范围，岩田宗介、周乙，以及所有参与本案的人员，全部提升暗中观察等级。

    第二，往后所有审讯口供副本，除常规归档之外，额外抄送一份直接交到他本人手上，绕开正常卷宗流转渠道，防止线索再次被过滤。

    办公室窗户玻璃蒙着一层寒气，窗外城市夜色沉沉。高彬指尖一下下敲击卷宗封面，眼神阴沉锐利。怀疑已经深深种下，危机没有真正消除，只不过暂时潜藏在了水面之下。

    几天时间缓缓过去，这场风波迎来阶段性的收尾。

    关押在特务科地下牢房里的四名交通员，命运走向截然不同。两名同志铁骨铮铮，受尽酷刑折磨，浑身伤痕累累，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地下组织任何核心信息，咬紧牙关守住信仰。

    另外两名外围人员扛不住肉体折磨选择叛变，交代了几家早已暴露的普通商号。

    但是二人所处层级低微，并不掌握地下组织核心机构、负责人、张广才岭义勇军的关键情报。

    靠着朱传义在卷宗层面的拦截缓冲，加上周乙向外送出的预警消息，地下组织迅速废弃旧接头暗号，转移相关人员，切断旧有的联络链路。

    敌人攻破一处外围小院，却没能顺着缺口掀起全城大搜捕，地下组织的核心力量完好保存下来。

    暮春的哈尔滨，残雪彻底消融。漫长冬日积攒的冰雪化成遍地泥浆，街道翻浆，马车碾过路面，留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泥辙。冷风依旧不肯完全退去，一阵阵穿街而过，卷起路边尘土。

    经历上一回地下外围联络点被破获之后，特务科内部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没有松弛。

    高彬主导的内部监视还在运转，科里人人心底存着戒备，同事之间闲谈都要斟酌字句，生怕哪一句话留下把柄。办公室里终日烟雾弥漫，铁皮烟灰缸堆满长短不一的烟蒂。

    宪兵队、关东军参谋处的信使频繁出入大院，挎着公文包来去匆匆，一种大战在即的压抑氛围，悄悄笼罩整栋特务科办公楼。

    这天上午，一名身着关东军军装的参谋副官，亲自从新京参谋部第二部送来了一份火漆严密封缄的绝密文件。

    暗红色火漆上印着参谋部的徽章，封皮标注加粗红字：极密·北满肃正作战预案。这份文件阅读权限被压到极低，仅限科长松本勇、高彬，以及核心研判官岩田宗介三人查阅。

    文件的核心目标，便是清剿盘踞张广才岭的各路义勇军。朱传武所带领的支队，被列为本次军事围剿的首要打击对象。

    特务科在这次行动之中，承担重要配合任务：在哈尔滨全城搜捕为山里输送药品、弹药、情报的地下支援网络，切断义勇军与城市之间所有补给通道。

    副官当面把密件交到松本勇手上，反复叮嘱，文件不得复印，不得带出科长办公室，阅看人员必须登记阅览时间。

    松本勇送走副官，立刻派人传唤岩田宗介。

    朱传义走进科长办公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内煤炉烧得温热，松本勇将那份火漆封存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岩田君，这是关东军下发的肃正作战预案。”松本勇指尖点了点封皮，神色严肃，“你的职责，通读全部方案，整理业务摘要，供给外勤与宪兵协同使用。

    记住规矩，不许摘抄原件，卷宗不能离开这间办公室，每一次调阅都要登记在册。”

    朱传义微微躬身领命，指尖触碰到那层带着温度的火漆封蜡，他用裁纸刀小心划开封印。

    当目光扫过正文开篇作战目标清单，一行名字撞入眼底——朱传武支队。

    一瞬间，朱传义胸腔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那是他的亲兄长。

    整套周密的军事计划，磨刀霍霍，对准了张广才岭深山之中，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一旦这份围剿方案完整落地，多路大军合围进山，朱传武手下那支衣衫褴褛、装备落后的义勇军支队，极有可能就此覆灭。

    巨大的震荡冲击着他的内心，生死悬于一线，亲情与潜伏使命重重压在肩头。

    可他的脸上不能流露半分波澜。眼底的惊涛骇浪，被硬生生压下去。神色沉静，一页一页翻动卷宗，神情看上去完全是一名忠于伪满当局的日本事务官。

    “张广才岭义勇军盘踞山林日久，屡次袭扰铁路据点，确实是北满的心腹大患。”朱传义语气平稳，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此番多支部队协同进剿，时机已是成熟。”

    松本勇坐在办公桌对面，默默观察他的神态，反复打量，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心中稍稍放下一丝顾虑。

    办公室门外走廊，高彬恰好路过，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窗，静静朝屋内望了一眼。凡是接触过极密文件的人，在高彬眼中，天然就多上一层怀疑。

    他没有推门进去，站在原地短暂停留，才转身走开。鲁明抱着一摞案卷从走廊经过，瞥见桌上那枚暗红色火漆印，心里暗暗好奇，却不敢上前打听半句绝密内容。

    待到松本勇临时离开办公室处理公务，屋内只剩下朱传义一人，他才有机会完整细读整套作战卷宗。

    厚厚的一叠文件，内容庞杂详尽。里面写满参战宪兵、伪满军队的兵力编制，东西南北四路部队的合围行军路线，总进攻发起的确切日期，各个山口的封锁布防要点，进山的汉奸向导名单，还有同步在哈尔滨城内展开抓捕的地下支援人员预抓清单。每一条文字，都代表着山林之中无数人的生死。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份预案绝不能原样送出去。可现实的枷锁死死困住他。绝密卷宗禁止带出科长办公室，禁止大段抄写，每一次调阅都留有书面登记。

    不能传递完整方案，那就把情报拆成碎片。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底慢慢成型。将整套围剿计划切割成互不关联的若干片段，通过多层互不相识的中转人分批送出哈尔滨。

    就算其中某一环出现纰漏，中间人被捕，敌人拿到单块碎片，也很难拼凑还原完整作战部署，更难以顺着链条逆向追溯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