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日侨

    接下来数日，朱传义几乎泡在档案室与办公室。他铺开侨民登记名册，一点点梳理哈尔滨日本侨民错综复杂的社交网络。

    从侨民间的聚会往来、商会活动记录入手，比对收缴的私人信件碎片、截获的邮寄底稿，还有黑市遗留电台的残痕物证。

    卷宗堆得半人高，很多信件只有只言片语，没有明确指向。一部分只是普通侨民思乡的家书，一部分夹杂隐晦的感慨，很难分辨哪些只是内心厌战，哪些真正参与情报传递。

    朱传义耐着性子逐条甄别，剔除大批无关人员，排除商社纠纷、私人恩怨带来的诬告线索。

    随着层层抽丝剥茧，两个人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一名是商社的文书，另一名是医院的药剂师。

    二人私下结成小圈子，利用侨民身份做掩护，借商社货运、医院物资流转的便利，搜集关东军调防、物资转运的细碎情报，向外传递。

    他们并没有构建庞大组织，仅仅是少数志同道合者的秘密联络。

    自案件启动之初，高彬便一刻没有放松。他十分清楚此案的敏感性，更没有放下对岩田宗介心底的猜忌。他频繁来到档案室，翻阅案卷流转记录，时不时借口过问案情进度，目光紧紧盯着每一份甄别名单。

    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份提防：岩田宗介同为日籍，会不会在办案之时，暗中偏袒这些反战侨民，刻意放过嫌疑人，隐瞒背后的联络链条。

    每一次朱传义更新嫌疑人研判清单，高彬都会逐行细读，反复推敲，试图找出刻意放水的痕迹。

    朱传义表面公事公办，所有筛选结论全部附上线索、物证作为支撑，每一个排除对象都写明详实理由，不给高彬留下表面上的把柄。

    明面上一切流程无懈可击，可只有朱传义自己清楚，他已经悄悄过滤掉数名仅仅只是思想同情、并未实际参与情报传递的进步侨民。

    研判完成，抓捕名单正式敲定。松本勇下达行动指令，周乙带领外勤队伍连夜出动。

    夜色笼罩的侨民街区，一排排日式木屋安静伫立。外勤特务分作两组，分别包围两处住所。

    枪口隐蔽，悄无声息控制住出入口。破门的瞬间，屋内的两个人猝不及防。商社文书正坐在桌前整理纸条，药剂师刚刚销毁一部分手写底稿。

    现场气氛紧绷，屋内台灯的光晕摇晃，特务的枪口对准二人，来不及销毁的部分信件残片被当场缴获。

    没有激烈反抗，二人被戴上手铐，押上囚车，连夜带回特务科。

    审讯室惨白的电灯刺得人眼睛发疼。松本勇对此案寄予厚望，希望撬开两人的嘴，挖出完整同党名单，把潜伏在侨民圈里的反战网络一网打尽。他明确下达指示，必要时可以动用刑讯手段。

    朱传义被安排主持审讯记录，坐在审讯桌一侧，执笔记录全部口供。这是一场极为煎熬的博弈。

    他心里十分清楚，一旦酷刑落下，肉体的痛苦之下，嫌疑人很可能胡乱攀咬，一大批仅仅心怀同情、没有实际行动的进步人士都会被牵扯进来，侨民圈子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审讯室内空气压抑，刑具摆在墙角，金属泛着冷光。松本勇短暂到场施压之后离开，把审讯现场交给岩田宗介与两名审讯员。

    朱传义没有直接阻止用刑，那样太过反常，会立刻招致怀疑。他利用审讯流程的漏洞，借核对物证、整理笔录的间隙，有意制造出短暂的看管空隙。

    药剂师性格刚烈，早已做好最坏打算。趁着看守稍有松懈，猛地撞向坚硬的审讯室水泥墙壁。

    一声闷响，鲜血当即浸染地面。一切发生转瞬之间，待特务反应过来，人已经重伤不治。

    局面骤然失控。剩下的商社文书目睹同伴的结局，精神彻底崩溃，闭口不再吐露半个名字，只承认自己参与情报传递，拒不交代其他联络人。

    无论审讯员如何威逼恐吓，始终不再开口。想继续动刑，可一名嫌疑人已经自尽身亡，死了日籍侨民，责任重大，审讯人员不敢再肆意用刑。

    就这样，一大批外围同情者的名字，就此被牢牢掩埋，没有暴露在特务科的案卷之上。

    审讯结束，整套卷宗整理完毕向上递交。朱传义如实记录药剂师撞墙自尽的全部经过，嫌疑人已经招认的自身罪行完整留存，但是那些有可能牵连更多人的关联人名，被他巧妙隐匿。

    一部分零散的线索碎片，被归类为无实证的主观猜想，不作为立案依据，只封存进底层的备查附卷，不录入上交松本勇的正式主案卷。

    高彬拿到整套卷宗，一页一页仔细翻阅审讯笔录。多年特务生涯练就的嗅觉，让他敏锐察觉到笔录之中存在刻意的删减。

    有几处口供衔接生硬，明显还有没挖出来的信息，本该顺藤摸瓜扩大线索，却就此戛然而止。

    可他手里没有半点实证。人犯一死一闭口，物证有限，所有书面记录程序完整，每一条结论都写有对应的理由。他没有证据证明岩田宗介刻意篡改、隐瞒线索，仅仅只是自己的推断与怀疑。

    没有实据，便不能发起弹劾，更无法给岩田宗介定罪。高彬只能把这份疑虑暗暗记在心底，又在自己的私人记事本上记下本案的疑点，等待往后寻找机会。

    松本勇只看到案件的结果：成功抓获两名从事情报活动的日籍反战侨民，缴获相关物证，主犯一人自尽、一人关押。

    在他眼中，岩田宗介顶住同国籍的情感羁绊，圆满完成这件棘手的案子。他十分满意，当众对朱传义予以赞赏，认为岩田宗介公私分明，是难得可靠的干事。

    寒夜风雪又一次降临哈尔滨，碎雪拍打办公楼的玻璃窗。

    关东军第二部的监视小组，整理汇总岩田宗介近期三起大案的全部材料，向新京递交评估报告。

    报告肯定他接连破获案件的实绩，正式撤销对他的二十四小时贴身跟踪监视。

    朱传义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风雪。贴身盯梢的解除，意味着他终于拥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隔壁档案室，周乙刚刚合上这起侨民案厚厚的卷宗。他指尖停留在药剂师自尽那一页笔录，抬眼望向岩田宗介办公室的方向。

    本案诸多节点太过巧合，很多线索到此莫名中断。周乙心底的疑云，又浓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