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文书

    特务科大办公室里，堆叠的案卷越摞越高，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霉味、煤炉燃煤的烟火气，还有油墨淡淡的刺鼻味道。

    松本勇把朱传义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桌面上厚厚一叠调令文书，交给了他一项分量极重的任务。

    “岩田君，过去五年，宪兵队与特务科积攒下大量密电底稿、历次北满作战案卷，杂乱堆放，缺少系统归档。本部要求梳理成册，统一编号封存，这件事交由你来主持。”

    松本勇目光平静地落在朱传义脸上，话语看似委任重用，实则暗藏另一重考察。这一大批卷宗之中，包含关东军针对张广才岭义勇军的历次围剿预案、兵力调配记录、边境布防密电，全是北满方向的核心军政机密。

    把如此重要的材料交到岩田宗介手上，既是信任他的业务能力，也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松本勇要观察，手握大量机密的岩田宗介会如何处置这些文件，会不会出现异常举动。一旦有半点破绽，便会立刻触发警报。

    朱传义心中一凛，面上却神色如常，微微躬身应下命令：“属下明白，定当尽心完成归档工作。”

    自此之后，朱传义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卷宗之中。档案室的长桌被各类案卷铺得满满当当，泛黄的电报纸、沾染过污渍的作战报告、审讯记录层层叠叠。

    白天他照常处理科室日常公务，其余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档案室整理归档、抄写内容摘要。借着公开工作的掩护，他抓紧一切机会接触关东军围剿计划的碎片信息。

    他深知此地处处有耳目，档案室门外时常有科员走动，偶然还有监视小组人员过来巡查，绝不能留下任何手写的情报原件。

    绝大多数兵力部署、行军路线、围剿时间节点这类关键信息，他全部依靠大脑强记，反复默诵巩固记忆，把零散片段在脑海中拼接。

    只有少数至关重要、仅凭记忆容易出错的碎片，他才借着整理废纸的间隙，写在裁剪得极其细小的纸片之上，卷成米粒大小，藏在随身公文箱夹层的暗格里。

    每一张小纸片都尽量简短，没有完整语句，只有代号、地名、数字，就算不慎被人搜出，外人也很难读懂其中含义。

    在这段日子里，他多次与周乙在档案室、办公室之内偶遇。有时是周乙外勤归来调取旧案卷，有时是前来归还外勤行动报告。

    两人常常靠着档案柜闲谈，话题永远围绕手头案件、哈尔滨城内时局、伪满治安现状。

    表面语气平和松弛，实则句句都在旁敲侧击，试探彼此对抗日分子、关东军、张广才岭义勇军的真实看法。

    “最近山上的队伍活动越发频繁，开春之后，恐怕剿匪的压力只会更大。”朱传义一边整理卷宗，看似随口抛出一句话，目光不动声色观察周乙的神情。

    周乙指尖摩挲着档案袋封皮，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语气不偏不倚：“山林广袤，剿匪最难的便是寻到对方主力。单凭武力清剿，收效有限。”

    一番对话滴水不漏，既不流露同情，也不表现狂热效忠。两个人都敏锐察觉到对方城府极深，言语留有巨大余地，可谁都不敢踏出半步，不敢泄露半分自身真实立场。

    没有激烈冲突，每一句客套闲谈之下，皆是温和包裹的刀光，彼此试探，彼此提防。

    就在归档工作紧锣密鼓推进之时，一桩紧急警情骤然打破科室的平静。中东铁路一段钢轨遭到义勇军破坏，一列满载军火的军列疾驰而来，险些直接倾覆，全车弹药险些爆炸。

    消息传回哈尔滨，伪满当局与关东军极为震怒，雷霆震怒之下严令特务科限期破案，务必挖出幕后参与人员。

    命令下达，特务科立刻全员动员。外勤队伍倾巢而出，在铁路沿线大肆搜捕，大批铁路工人被无端抓捕押回特务科。审讯室灯火彻夜长明，拷打声、惨叫声隔着墙壁隐隐传出来。

    刑讯逼供之下，一堆又一堆口供被递交上来，可证词互相矛盾，谎话连篇，不少口供都是受刑之后胡乱攀咬，大量无辜工人被无端牵连进来。

    破案的压力全部压在高彬身上，他整日面色阴沉，不断催促手下尽快拿到实据。

    一大堆杂乱无章、真假难辨的口供卷宗，全部堆到了岩田宗介的办公桌上。朱传义一页页翻阅，很快便判断出绝大多数都是屈打成招的虚假证词。

    他直接将大批口供予以推翻，拒绝以此作为办案依据。

    他跳出刑讯得来的虚假线索，重新梳理方向，从铁路工人通勤登记记录、沿线物资采购台账、城郊人口流动备案，顺着义勇军外围物资补给链条，一点点抽丝剥茧重新排查。

    周乙带领外勤人员奔波在铁路沿线各个站点、村落走访摸排，实地核实人员行踪。

    二人隔着科室分工配合，朱传义在室内研判卷宗锁定范围，周乙在外实地验证线索，信息来回互通，一步步缩小嫌疑人范围。

    几番排查之后，他们锁定了哈尔滨城内义勇军的一处外围联络网络。这批人只负责物资转运、消息传递，属于最外层的链条，并不掌握张广才岭山里的指挥核心机密。

    整理抓捕名单的时候，朱传义心中暗自权衡，不动声色将几名知晓山里核心部署的关键交通员从名单之中过滤剔除，只把外围人员的信息整理完整，递交给外勤执行抓捕。

    名单经过数次誊抄修改，痕迹处理干净，周乙翻看名单，只看到一整套完整的外围联络人员信息，并未察觉名单被动过手脚。

    深夜，全城多处民居同时展开突袭抓捕行动。军警破门而入，将一批外围联络人尽数抓获。

    特务科对外大肆宣告，铁路军列袭扰案已经成功告破，向上呈报捷报。

    危机暂歇，朱传义心里却不敢松懈。他手上已经集齐从旧案卷中拆解、记忆下来的关东军开春围剿计划碎片，必须尽快送进张广才岭，交到朱传武手中。

    直接接触地下交通员风险太高，旧的监视虽然取消，但依旧存在不定期突击核查，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记录。恰逢哈尔滨日本商会举办晚间聚会，城内军政、商社人员尽数到场。

    朱传义借着这场公开聚会作为掩护，通过两层毫无关联的中间人辗转传递，把那些写在细小纸片上拆分后的情报碎片迂回送出，层层中转，避开特务科的耳目，最终送往张广才岭义勇军营地，交到朱传武手上。

    自始至终，朱传义本人没有和我方交通人员有过一次直接见面，最大限度规避暴露风险。

    案件进入内部复盘阶段。审讯记录、抓捕报告、物证清单全部汇总上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