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圆谎

    片刻之后，朱传义放下手中卷宗，抬眼开口，声音平稳客观，不带个人情绪。

    “通读全部材料，可以看出，线人本身的情报先天便存在缺陷。线人只是偶然瞥见目标出入那处民宅，并没有办法确认目标每一夜都会留宿在此。

    线人没有办法监视目标全天行踪，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可能性，并非确凿不移的实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外勤这边，接到情报之后，没有提前做前置试探，直接实施强攻抓捕，也存在研判上的疏漏。高估了线报的可靠程度，没有预留备选方案。

    所以此次目标逃逸，不能简单全部归罪外勤，也不能说外勤完全没有责任。源头出在线报本身，执行环节同样存在不足。”

    这番话，既点出了线报本身的硬伤，替周乙卸掉了最致命的泄密嫌疑，却也没有彻底把外勤摘干净，承认行动层面存在疏忽。不偏不倚，找不到可以被攻击的破绽。

    高彬脸色微微一沉，本想借着这次机会重创周乙，没想到岩田宗介给出这样一份不上不下的结论，直接堵死了往通共方向引申审问的口子。

    他还想要再辩驳两句，可卷宗物证摆在眼前，朱传义的推论全部有据可依，没有凭空臆断，当众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刻意针对。

    松本勇听完研判，暗自权衡。岩田宗介的分析合情合理，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方。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周乙故意泄密，若是从重处置，反而容易激起外勤队伍人心浮动。

    “就按照岩田君的研判定案。”松本勇最终拍板，“此次行动失败，根源在于线报可信度不足，但外勤预判不足同样属实。

    对周乙给予内部书面警告，不做职务降罚，后续外勤行动，务必多重核实情报来源。逃逸目标，继续全力追查。”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就此暂时平息。

    会议宣告散场，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高彬起身之时，深深看了朱传义一眼，眼底藏着压抑的不满。

    在他看来，岩田宗介明明手握话语权，却不肯顺势推一把，反而用中立的结论破坏自己的算计，这笔账，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往后只要抓住机会，他依旧会继续针对周乙。

    走廊之内，人来人往。周乙刻意放慢脚步，等到旁人走得差不多，与朱传义擦肩而过。

    四下尚有特务科科员往来，没有多余交谈的空间。周乙侧过头，目光短暂相撞，只低声吐出一句简短的话语：“多谢岩田君客观研判。”

    仅仅是公务层面的道谢，没有多余情绪，说完便径直离去。

    可这短短一句话，分量很重。周乙心里清楚，方才那种局面，想要给出一份公允的结论，本身就要承担不小风险。

    经过此事，他对岩田宗介的观感悄然发生改变，心中多了一层复杂的考量。

    而另一边的松本勇，坐在会议室中并未立刻离开。他反复回想方才岩田宗介的发言，心中也生出一丝思索。

    岩田宗介到底是本性办案公允，就事论事，还是看出危机，有意在暗中掩护周乙？这个疑问，悄悄埋进了他的心底。

    暮色降临，冰城风雪又起。朱传义结束一天的公务，裹紧呢子大衣，坐上马车返回自己的租住小楼。墙外，定点暗哨依旧隐匿在风雪的黑暗之中。

    回到屋内，关上房门，隔绝外界的喧嚣。煤油灯被点亮，昏黄光晕铺满房间。朱传义脱去落雪的外衣挂在衣架上，没有立刻休息，站在屋中，复盘白天会议上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屋外沉沉夜色。

    敌人内部的派系矛盾，既是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以伤人，可运用得当，同样也可以成为潜伏者的掩护屏障。

    特务科大院的积雪还没有清扫干净，屋檐垂着长长的冰棱，正午惨白的日光落下来，冰棱折射出细碎冷光。

    自上次会议过后，高彬没有再公开发难，可科内的气氛却并没有真正松弛。明面上一切照旧，案卷流转、外勤部署、审讯提审按部就班，暗地里，高彬已经授意自己手下的心腹，加倍留意周乙经手的每一条线报、每一次外勤行动，但凡有一点瑕疵，便会立刻揪住不放。

    朱传义心里看得透亮。上次会议上那一份折中研判，只能化解眼前这一次危机，堵不住高彬后续的算计。

    高彬在警察厅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手下外勤人手众多，想要找周乙的错处，机会数不胜数。

    仅仅靠开会时的中立言辞远远不够，想要帮周乙，不能有半分明火执仗的袒护，任何过于明显的示好，都会变成两个人共同的催命符。

    这天下午，周乙一份外勤摸排报告流转到朱传义手上。

    周乙的外勤小组追踪那名上次逃逸的学生接头人，查到一处隐蔽的借书点，抓获两名借书的进步青年，但是核心目标依旧不见踪影。

    审讯笔录当中，两名青年口供散乱，只交代自己借阅进步书刊，对接头人的去向一无所知。

    高彬手下的科员在整理案卷时，刻意在附注一栏写下：嫌犯尚有隐瞒，建议移交审讯室用刑深挖，怀疑周乙外勤有意放松审问尺度。

    这份附注若是顺着流程上报到松本勇手中，高彬便可以借题发挥，再次把“办案不力”的帽子扣到周乙头上。

    办公室内人来人往，煤炉烧得嗡嗡作响，周围不停有科员走动取卷、递交文书。朱传义坐在工位，指尖一遍遍翻过审讯笔录，一字一句读完嫌犯的供词。他没有改动口供原文，原始笔录一字不动，只是在自己的研判附页上落笔。

    他写明：两名青年年纪尚轻，仅仅接触书刊传播，并未参与武装联络；数次讯问口供前后一致，没有出现前后矛盾的破绽，现有物证不足以支撑“刻意隐瞒”的推断。建议停止严刑逼供，改为羁押待查，不继续扩大侦办规模。

    落笔之后，签下岩田宗介的名字。独立签字权生效，这份研判随同案卷一并递交给松本勇。松本勇看过，采信了朱传义的意见，驳回那一份动刑深挖的建议。

    周乙后来在文书流转架上看到这份已经批复完毕的整套卷宗，目光在朱传义写下的研判附页停留许久。

    他一眼便看懂其中的门道。原始口供原封不动，没有篡改，挑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迹，却恰到好处挡下了高彬手下递过来的刀子。

    可二人依旧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科内到处都是眼睛，走廊、茶水间、档案室，随时会有旁人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