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马脚

    没过几日，来自新京的密电抵达哈尔滨。第二部综合前后多桩案子的表现，决定下调对岩田宗介的监视等级：撤销街头流动尾随盯梢，不再时时刻刻派人跟在身后；但租住小楼的住所定点暗哨不予撤除，依旧会开展不定期入户核查。

    流动尾巴消失，走在街上不再时时刻刻感受如芒在背的跟随，可朱传义半分不敢放松。他心里清楚，撤掉街头跟踪，不等于信任，只是换了一种监视手段。

    危险，从大街之上转移到了自己的家。

    就在朱传义全天在特务科办公的这个白天，小楼外面蹲守的监视小组抓住空档。

    确认屋内无人，暗哨撬开门锁，悄无声息潜入住宅，全屋展开细致搜查。书架、木箱、床底、炕缝，每一处角落全部翻过，想要寻找到能够戳穿岩田宗介身份的物证：和中国身份有关的信件、联络暗号、秘密纸条，任何一点破绽，都足以置人于死地。搜查完毕，再尽量将物件归位，掩去闯入痕迹，悄然撤离。

    傍晚风雪又起，暮色沉沉，朱传义结束一天工作，踏着漫天飞雪回到租住的小楼。推开屋门，一股清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屋内看上去一切如常，桌椅摆放整齐，表面看不出半点被人翻动过的乱象。

    但朱传义早有防备。搬入这处小楼之初，他便在屋内各处布下大量只有自己知晓的细微标记。

    他没有立刻点灯，借着窗外雪夜的微光，缓缓在屋内走动核对。书架上几册日文书籍，书脊之间原本留出的细微缝隙，间距发生了偏移。

    书桌桌面的铜制镇纸，相比早晨出门，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抽屉夹缝，他刻意夹放的一根极细的棉线，已经脱落，掉落在抽屉底部。

    墙角木柜，柜门闭合的咬合位置，也和记忆之中有出入。

    每一处痕迹都十分微小，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却瞒不过他。

    白天，这里有人来过。整座屋子，已经被人仔细翻查一遍。

    胸腔之中，一丝冷意缓缓升起。可他脸上神色没有泛起丝毫波澜，没有皱眉，没有去反复翻箱倒柜查验，更没有流露出愤怒、警惕的神态。

    他如同往常一般，摘下落满雪花的呢子大衣，抖落积雪挂上衣架，点燃桌上煤油灯。

    灯火摇曳，光晕铺满屋子。他像一个结束工作归来的普通日籍事务官，倒水、拢一拢炉火，整理桌面杂物，将被挪动的物件，不动声色一点点复原，仿佛一切都只是自己记忆出现偏差。

    料峭的寒风卷着雪沫拍打特务科会议室的木窗，窗玻璃蒙着一层白茫茫的冰雾。科内紧急案情会议仓促召开，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前一日夜里，周乙带队外勤执行抓捕任务。

    线报举报，城内一名负责联络进步学生的地下接头人潜藏在道里一处民宅，周乙按照情报部署布控合围，可当外勤队员破门冲入房屋之时，屋内早已人去楼空。

    目标提前数小时便销声匿迹，只余下一桌尚未完全冷却的茶水。

    人犯逃逸，线索直接断掉。外勤队员四处搜查，只搜出几张撕碎的废纸，拼合之后也找不出有用信息。

    这件事很快传到高彬耳朵里，他立刻抓住这个现成的把柄，向松本勇提请召开全科会议，要当众彻查这次行动失败的缘由。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锃亮，与会人员尽数落座。松本勇坐在主位，面色沉肃。高彬坐在侧面，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神锐利，一开场便把矛头直直对准周乙。

    “昨夜抓捕行动，目标提前逃逸，人犯踪迹全无。周股长，外勤布控是由你一手安排，布防、围堵全部由你调度，出现如此重大疏漏，该作何解释？”高彬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地传遍整间屋子。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屋内所有人都心里清楚，高彬一直想打压周乙手中外勤的权力，这次线报失误，是送上门的机会。

    周遭的科员、记录人员纷纷低头，眼角余光却都悄悄瞟向周乙，静观事态发展。

    周乙脊背坐得笔直，脸上不见慌乱，神色依旧冷静自持。

    “线报来自收买的市井线人，情报标明目标当夜会留在居所。我们抵达之后，房屋已经空无一人。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当是目标事前得到风声主动撤离。布控环节，外勤人员没有出现泄密漏洞。”周乙的陈述有理有据，可眼下没有实质证据能够佐证自己的说辞，人已经跑掉，所有嫌疑便全部压在了外勤执行一方。

    高彬冷笑一声，继续步步紧逼：“没有泄密？人好好待在家里，为何偏偏在我们动手之前消失？线人情报就算有偏差，你的布控排查难道就没有半点问题？是研判疏忽，还是外勤警戒出现缺口，亦或是，消息提前走漏了出去？”

    这句话分量极重，“消息走漏”四个字，已经隐隐带上通共的嫌疑。会议室里的气压再度往下沉了几分。

    松本勇眉头微蹙，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岩田宗介身上。

    如今岩田宗介手握独立案卷研判签字权限，又是关东军第二部派来的人，由他来梳理卷宗、给出中立意见最为合适。

    “岩田君，全套案卷、外勤笔录、线人供词都在这里。你来看一看，给出你的研判。”

    一瞬间，满屋的视线全部汇集到朱传义身上。

    炭火盆在会议室角落静静燃烧，木炭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映在纸页之上。朱传义神色平静，伸手接过厚厚的一叠卷宗。

    他没有急着开口，低头一页一页翻阅，把线人的原始口供、外勤到场时间记录、现场勘查笔录全部过了一遍。

    他心里十分清楚眼下的凶险。若是顺着高彬的话，把全部罪责推给周乙，便是坐实周乙办案失职，甚至会把周乙推向更深的怀疑泥潭。

    可若是不顾一切全盘替周乙开脱，又太过刻意，高彬立刻就会咬住自己，认定岩田宗介与周乙私下勾结，自己多年伪装的身份也会随之蒙上阴影。

    两头都是悬崖，只能寻一条折中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