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军火案

    冬日的日光格外吝啬，薄薄一层昏黄光线透过特务科办公室的玻璃窗落进来，窗玻璃结着厚厚的冰花，室外的寒气隔着窗框丝丝缕缕渗透进屋。

    办公大屋内煤炉烧得正旺，炉上铁皮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却驱不散满屋压抑紧绷的氛围。

    一摞摞泛黄的旧案卷在朱传义的办公桌堆得半人高，纸页因为长期存放受潮发脆，边角卷曲磨损。

    自从上次地下审讯室旁观刑讯之后，新京关东军第二部那份暗藏的怀疑依旧如阴影一般笼罩在他头顶。

    虽然没有公开发难，可那支秘密监视小组的目光从未移开，他的一言一行、每一份案卷报告，都会被摘抄归档，定期传回新京复核。

    朱传义指尖抚过案卷粗糙的纸边，心底十分清醒。仅仅靠被动应付案件远远不够。一味的谨慎、回避，只会让远方的审查者愈发起疑。

    想要真正稳住岩田宗介这个身份，他必须主动交出拿得出手的战果，向第二部证明自己的工作价值。

    他埋首在浩如烟海的旧卷宗之中，一页一页翻阅伪满特务过往破获、登记备案的情报记录。

    过期的线报、已经打散的外围联络点、早已失去联系的交通人员记录在案卷之中层层叠叠。

    他需要找一处合适的目标：真实存在，具备一定情报价值，却不掌握军事机密，不接触山上义勇军的作战部署，仅仅负责传递传单、进步宣传小册子的外围中转站。

    就算被特务科捣毁，也不会对我方核心组织造成实质性重创。

    连续翻找大半个下午，一份归档于半年前的备忘卷宗落入他的视线。

    这一处位于道外老街的交通中转站，只负责流转印刷品宣传刊物，不传递军事情报，不接收山上下来的密信。

    原先的主要接头人早已转移撤离，如今留守的只是几名负责分发刊物的外围进步青年，手上没有武器，也不参与武装行动。

    据点的风险本就已经很高，随时有暴露的可能。拿这里作为“钓鱼”的战果，恰到好处。

    既可以向松本勇、向新京交出一份光鲜的抓捕记录，又不会伤及地下组织的根基。

    朱传义把这份卷宗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他没有直接照搬旧档案的原文，而是重新梳理加工线索，把过期的情报进行合理化改写，补全时间、活动规律、大致活动范围，伪装成自己梳理多份旧案卷交叉比对之后挖掘出来的全新线索。

    所有细节都有据可查，就算后续监视小组回头溯源核查档案，也看不出人为捏造的破绽。

    纸上记录：该据点秘密转运反满宣传刊物，在道外老街杂货铺作为掩护，夜间进行刊物分发，人员流动复杂。

    所有内容刻意避开和义勇军军事物资、作战情报相关的一切记载。

    做完全部整理，天色已经微微擦黑，办公室内点亮电灯。朱传义将整理完整的线索报告装订妥当，起身走向科长办公室。

    松本勇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看见朱传义进门，抬了抬眼皮。

    “科长，这是我梳理往期案卷，交叉比对之后挖掘出来的一条线索。”朱传义将报告放在桌面，姿态恭谨，“道外存在一处地下宣传刊物中转站，以杂货铺作为掩护，长期向外散发反满小册子。

    据点人员以普通青年为主，暂未发现和武装队伍直接往来的证据。我认为可以安排外勤实施抓捕。”

    松本勇拿起报告，逐行仔细读完，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新京那边一直催促要看岩田宗介实打实的工作产出，这份线索来得正是时候。

    “很好。”松本勇放下报告，目光看向朱传义，“线索由你发现，外勤行动交由特务科一队配合你，尽快收网，不要走漏消息。”

    “明白。”朱传义躬身领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特务科外勤队伍便悄悄出动。按照朱传义提供的方位，外勤人员对道外那间杂货铺实施包围突袭。整个抓捕过程十分顺利。

    杂货铺内当场抓获四名外围交通青年，搜出满满两大箱还未分发出去的反满宣传小册子，油墨气息浓重。

    没有枪炮，没有激烈枪战，人犯没有反抗能力，全部被直接押回警察厅。

    新京派来的独立监视小组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们全程介入物证清点，一本本清点缴获刊物，核对抓捕人员身份，逐条比对朱传义上报的线索记录。

    所有物证、人犯都和报告内容相互印证，没有发现造假痕迹。

    抓捕战果整理成简报，加急电报传回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

    新京那边收到这份实实在在的战果，悬起的疑心随之回落几分。电报回复哈尔滨，肯定岩田宗介的工作能力。

    可密电末尾依旧写明，秘密监视持续进行，不可放松戒备。怀疑有所消解，却并未彻底消除。

    科内例行案情研讨会议很快召开。办公室长桌两侧，特务科一众骨干悉数到场。松本勇坐在主位，高彬、周乙分列两侧。

    松本勇当众通报本次道外抓捕案的全部经过，明确说明，这条关键线索，是岩田宗介从堆积的旧档案当中挖掘梳理得出。

    话音刚落，高彬身体微微前倾，开口说话。他在特务科深耕多年，极其看重实绩功劳，如今眼见一份完整的战果摆在眼前，心里便生出分走功劳的念头。

    “科长，此次外勤抓捕，是咱们科一队外勤出力执行。外勤队伍摸排布控、实施围捕，劳苦功高。

    依我看，这份功劳应当算进外勤组的功绩簿之中。”高彬语气平稳，话语听上去合乎情理，实则想要把这份成果从朱传义手上剥离，划归到自己管辖的外勤体系之下。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一瞬。

    朱传义坐在座位上，神色不动，没有开口争辩。

    松本勇眼神淡淡扫过高彬，直接一口驳回。

    “线索挖掘、研判锁定据点，全部出自岩田宗介之手。外勤只是依照线索执行抓捕。功劳归属，理应归线索发现人。”松本勇态度明确，没有给高彬转圜余地，“本部十分看重岩田君这份产出，这份功绩如实记录，上报新京。”

    高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心里清楚岩田宗介背后站着关东军第二部，科长不愿意拂逆新京的意思。

    可到手的功劳就这样擦肩而过，心底免不了生出几分郁气。他垂下眼皮，掩去眼底的不满，嘴上只得应了一声：“是，科长所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