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二度怀疑

    科长办公室的玻璃窗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室外是哈尔滨砭骨的寒冬，凛冽北风在楼宇街巷之间呼啸盘旋。

    屋内煤炉烧得炙热通红，铁皮炉筒散出滚滚热浪，可这份物理上的暖意，却烘不散房间里潜藏的重重猜忌。

    松本勇独坐宽大的办公桌后，神色肃穆。译电员方才匆匆送来一份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的加密电报，专用的特种电报纸质感硬挺，经过科内译电员完整破译，一行行黑字清清楚楚落在纸面之上。

    这份电报，矛头直指岩田宗介——也就是潜伏在此的朱传义。

    天津方面遵照新京本部指令，全面核查董伯川这一旧身份的履历档案，核查过程之中发现，朱传义早年的多处经历找不到可靠的人证与实物凭证，人物履历链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缺口。

    新京原本就对岩田宗介那套佐贺故土的身世说辞心存疑虑，天津传回的这份核查结果，再度勾起本部深埋心底的重重顾虑。

    密电之中指令写得十分明确：不公开质疑身份，不直接传讯对质，对岩田宗介实施更高等级的秘密观察，完整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办案取舍、社交往来，所有监视记录定期整理，回传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备案。

    松本勇一字一句，将整封电报通读完毕，指尖缓缓摩挲电文纸张的边缘，眉头微微蹙起。

    他心里十分清楚，岩田宗介是第二部直接借调过来的事务官，业务能力着实出众，此前地下印刷作坊、多份密信研判等几桩案子都办理得十分漂亮，实实在在立下功绩。

    但本部的疑虑绝不会凭空消散，天津履历核查暴露出的断点，就是一道绕不开的裂痕，悬在岩田宗介头顶，也压在松本勇的心头。

    他没有将电报内容对外声张，小心翼翼把电文折叠收拢，锁进办公桌内侧专属的保密抽屉之中。

    这件事仅限于科长一人知晓，既不向高彬透露半个字，更不可能让岩田宗介本人察觉分毫。

    随后他启用只有自己掌握的专属秘密联络渠道，私下通知那支随同岩田宗介一同抵达哈尔滨、完全独立于警察厅体系之外的新京监视小组，即刻提升监视等级。

    要求小组全方位盯紧朱传义的租住住所、上下班行进路线、居酒屋等一切外出社交场合，同时严密记录他在特务科内部撰写的每一份案卷报告、每一次公开发言。

    特务科大办公区表面依旧一派如常。办公区人来人往，外勤人员出出进进，案卷卷宗不停流转，审讯室里断断续续的讯问声隔着墙壁隐隐传来，从外部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在了朱传义的身上。

    往后接连数日，朱传义敏锐地捕捉到周遭环境发生的微妙变化。

    每日下班走出警察厅大楼，身后跟踪的暗哨尾巴比以往贴得更近，不再刻意远远拉开距离。

    街巷转角、路口街角，总能瞥见几张似曾相识的陌生面孔，看似闲散游荡，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

    家中收发的信件，信封边角时常留下细微被拆启再重新粘合的痕迹，凡是寄入或是寄出的包裹，都会遭到暗中查验。小楼窗外负责盯梢的暗哨，轮换的频次也明显变高。

    朱传义心底警铃大作。他瞬间便判断出来，新京那边必然拿到了新的线索，对岩田宗介身份的怀疑重新抬头，监视强度骤然加码。

    他面上不动声色，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外出之时绝不进行多余交谈，居酒屋的应酬维持在合乎日籍事务官身份的合理限度之内。

    在特务科内部，言谈举止只围绕公务展开，绝不流露半分个人情绪，将岩田宗介这个日本特务的外壳包裹得严丝合缝，不给旁人捕捉半点破绽。

    没过多久，松本勇派人传唤朱传义进入科长办公室，一桩新的案件交到他手上，这同样也是新京本部对他的一场实打实的能力考验。

    “张广才岭前线正在开展清剿作战，有一小股义勇军遭到打散，七八名溃散士兵脱离大部队，悄悄潜入哈尔滨的棚户区寻求避难。

    情报研判，他们手中并不掌握核心作战机密，仅仅是浴血突围之后寻求生存的溃兵。”松本勇目光沉沉落在朱传义身上，语气不带半分玩笑，“交由你来完成前期线索研判，梳理排查方向。这是对你业务能力的一次检验，希望你尽快拿出结果。”

    “属下明白。”朱传义躬身领命，心口却沉甸甸往下一沉。

    这些溃散的义勇军，都是从白山黑水的血战之中侥幸活下来的弟兄，其中很有可能存在认识朱传武所率队伍的人。

    如今他们躲进哈尔滨城，落入特务科的追查罗网，一旦尽数被捕，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酷刑拷打与死亡结局。

    可眼下监视等级全面提升，无数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自己，他根本没有渠道通风报信，只能在敌人制定的规则缝隙之中，寻找极其有限的周旋余地。

    回到自己的工位，朱传义铺开厚厚卷宗。偌大一座哈尔滨，想要找出七八名隐姓埋名的溃兵，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些人不敢入住正规旅店客栈，只能混迹在底层鱼龙混杂的棚户区之中苟活。

    他调阅警务科存档的劳工登记名册、澡堂临时住宿登记簿，还有市面粮票流转台账。

    战乱年代，想要在城内落脚生存，吃饭、住宿，每一样都离不开凭证。溃兵不敢使用真实身份，只能借用普通百姓的身份，在底层街巷辗转漂泊。

    他埋首案前，一页一页仔细比对筛选，剔除大批量无关人员，顺着棚户区外来流动人员这条线索不断收缩排查范围。

    棚户区房屋低矮破败，街巷纵横交错，流民云集，人员成分鱼龙混杂。结合线人搜集而来的零碎线索，经过多轮比对排除之后，嫌疑范围持续缩小，最终锁定棚户区深处一间泥土夯筑的低矮土坯民房。

    研判报告递交到松本勇手中，松本勇当即下令外勤小队即刻出动。

    新京派遣的秘密监视小组人员也混杂在外勤队伍之中一同随行，名义上是协助办案，实则全程监督岩田宗介主导的这次排查抓捕，紧盯他每一处行动细节，观察他办案过程之中是否存在放水、徇私的可疑迹象。

    暮色凛冽的黄昏，几辆黑色特务汽车碾着厚厚的积雪奔赴棚户区。特务破门突袭，屋内七名义勇军溃散战士猝不及防，来不及拿起武器反抗，便被尽数控制。

    屋内搜出两支老旧破损的步枪，数量不多的子弹，没有重型军械。人犯与全部物证，一同被押回特务科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