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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守株待兔

    忙完特务科一日的公务,夜色已经彻底吞没哈尔滨城。漫天碎雪依旧不停,街灯昏黄,把地上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惨白。

    朱传义把案卷全部归档锁好,脱下特务科的制服,换上那件深灰色日式呢子大衣,礼帽压得略低,遮住眉眼。

    辞别科内同僚,他没有直接返回被暗哨紧盯的小楼,照旧拐向日本人聚居的那条街巷。

    风雪打在呢子大衣上,簌簌落上一层薄雪。不多时,那家居酒屋靛蓝色的暖帘便出现在风雪之中,木格窗透出融融橘色灯火,隐约传出屋内的说笑与杯盏碰撞之声。

    朱传义抬手掀开布帘,一股混着炭火、烤鱼与清酒的暖意扑面而来,将身上的寒气驱散大半。他抖落肩头帽沿的积雪,迈步跨进屋内。

    柜台后的酒井千代见他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熟稔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

    “岩田君,晚上好。”

    “千代桑,晚上好。”朱传义也微微欠身回礼,目光不动声色缓缓扫过整间屋子。

    屋内坐了大半客人,有几名军官,也有商社的职员,人声嘈杂。他一一扫过每张矮桌,并没有看见宫本健少佐的身影。看来今日对方军务缠身,并没有过来。

    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却也并不意外。他收回视线,径直走向角落一张尚且空着的矮桌,屈膝在榻榻米上落座,将大衣叠好放在身侧。

    “还是老规矩。”朱传义看向柜台方向,声音不高。

    酒井千代了然地点点头:“明白,玉子烧、寿司,一壶温清酒,马上就来。”

    她转身吩咐后厨伙计,自己依旧守在柜台,一边擦拭玻璃杯,眼角的余光依旧时不时留意着岩田宗介这边的动静。

    没过片刻,伙计端着托盘,将几样小菜与一壶烫好的清酒摆上桌面。瓷酒壶触手温热。

    朱传义拿起酒壶,给自己杯中斟满清酒,独自慢饮。他没有主动和旁人搭话,一边小口吃着菜品,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屋内来往客人。

    哪些是熟面孔,哪些是新来的生客,谁和谁低声交谈,全部默默记在脑中,不留下一字一纸记录。

    隔壁桌两名军官闲聊着科内的琐事,夹杂几句对城内抗联活动的抱怨,声音不高,他听在耳里,却不凑上去搭腔。今天没有遇见宫本健,便不刻意制造交集,免得显得目的性太强,落人口实。

    一壶清酒渐渐见底,碟子里的吃食也已经吃得干净。他始终克制酒量,头脑保持清醒,半分醉意都没有。

    屋内的喧闹依旧继续,炭火盆噼啪作响。朱传义抬手示意结账。

    酒井千代快步走过来,收下酒资。

    “岩田君这就要回去了?”

    “嗯,明日还要上班。”朱传义戴好礼帽,披上大衣,起身,“我先走了。”

    “路上风雪大,请多加小心,欢迎下次再来。”酒井千代躬身送别。

    朱传义掀开暖帘,凛冽寒风瞬间裹住全身。身后居酒屋的灯光被布帘隔断。

    一路避开巡逻的军警哨卡,回到住处。进门之后,他没有点亮大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逐一检查门缝、抽屉、窗台自己预先留下的细微标记。一切完好,没有外人潜入的痕迹。

    脱去沾满寒气的大衣礼帽,屋内一片沉寂。白天印刷作坊一案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被捕工人的哀嚎隐隐在心底回响,周乙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也挥之不去。

    可眼下没有任何渠道向外传递消息,只能压下万千心绪。

    他简单洗漱,吹灭油灯,躺倒在床上。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窗棂,在无边寒夜里,勉强合上双眼歇息。

    漫长的冬日白昼格外短暂,天光透过特务科办公室高高的玻璃窗,落进屋内,被漫天风雪滤得灰白暗淡。

    特务科日复一日重复着压抑的公务。审讯室时常传来断断续续的讯问声,外勤人员进进出出,卷宗一份接一份流转,抓捕、笔录、归档,循环往复。

    朱传义埋首在自己的工位之上,处理一批从各地收缴上来的密信抄本。这些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和周乙擦肩而过。

    有时是在办公室狭长的过道,周乙结束外勤归来,满身风雪,抱着厚厚的外勤记录快步走过。

    有时是档案室的铁门门口,一人取卷,一人还卷,仅仅点头致意,简单一句公务客套,便各自分开。

    每一次擦肩而过,朱传义的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在周乙身上短暂停留。

    自从地下印刷作坊一案,周乙读出了他案卷报告里刻意收敛的分寸之后,朱传义心底便生出重重猜想。

    周乙行事冷静克制,外勤办案手段老练,面对伪满与日本人,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很多细节之处,处处透着潜伏人员特有的谨慎。

    他内心不断权衡:周乙极有可能就是潜伏在敌人心脏里的自己人。

    可这仅仅只是猜想。在这座魔窟之中,猜想等同于毒药。一旦判断出错,贸然吐露半句,便是两个人的死亡。

    新京第二部对自己的监视从未撤去,科内高彬的目光时时刻刻暗中打量,墙壁、走廊、茶水间,处处都有可能藏着耳目。赌不起,也输不起。

    不能坐等机缘巧合,必须主动制造合理的工作交集,借着公务的外壳,一点点放出隐晦的信号,慢慢试探。既不能暴露自身,又要尽力分辨对方的底色。

    朱传义打定主意,合上手中案卷。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周乙。档案室留存着过去数年北满地下组织往来密信旧档,调阅旧卷宗,是事务官理所应当的工作。

    他拿好调卷申请单,签上岩田宗介的名字,起身走向档案室。

    厚重的档案室铁门虚掩着,屋内光线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质档案架顶天立地,层层叠叠塞满卷宗,空气里弥漫旧纸张与灰尘的味道。

    窗户狭小,寒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屋内比外面办公区还要阴冷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