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琢磨

    城内正规大型印刷厂管控严密，账目清晰，根本不敢承接这类违禁印刷活计，可以直接全部排除。

    朱传义翻动厚厚的旧卷宗，对照档案之中记录的哈尔滨城内小型民间作坊、家庭刻印铺子的分布台账，一点点收缩排查范围，最终将嫌疑重点锁定在老城一片民居犬牙交错的平民混居街区。

    他提笔伏案，整理出一份条理清晰的书面研判意见，逐条写明纸张、油墨、版式物证特征，标注重点排查的街区范围，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摇电话机，拨通外勤队伍的联络号码。

    听筒另一头裹挟着户外风雪呼啸的嘈杂噪音，接起电话的正是周乙。

    “周股长，物证研判已经完成。根据纸张、油墨以及版式特征，可排除城内大型印刷厂，建议重点排查城西平民混居街区，多为家庭式小型作坊。”朱传义的语调客观克制，只陈述技术层面得出的判断，不做多余主观揣测。

    “收到。”听筒那头，周乙的声音简短冷静，说完便挂断通话。

    放下听筒，朱传义将研判文稿递交给文书存档。笔尖沙沙作响，文书把刚刚一通电话的全部内容如实登记在册。办公室的空气紧绷，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外勤那边传来行动消息。

    没过多久，桌上的电话骤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文书一把抓起听筒，凝神听了片刻，抬声向屋内众人高声汇报：“报告！外勤突袭行动顺利，据点已经捣毁！抓获三名印刷工人，缴获印刷石板、大批油墨原料，还有大量尚未向外散发的传单。人犯与物证正在押回科里。”

    办公室内气氛为之一动。高彬从自己的隔间缓步走出来，听完汇报，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天色缓缓向晚，几辆黑色轿车碾过积雪，驶入警察厅冰冷的大院。车门打开，三名戴着沉重镣铐的印刷工人被特务拖拽下来，脸色惨白，衣衫单薄，肩头落满厚厚冰雪。

    一箱箱沉重的印刷石板、成捆传单、墨桶被搬运进办公楼。审讯室的灯火尽数点亮，厚重铁门哐当一声紧闭，审讯正式开启，呵斥、逼问的声响隔着厚重墙壁，断断续续渗透出来。

    不多时，松本勇召集一场简短的案卷研判会议。朱传义、高彬以及科室几名骨干人员齐聚狭小的会议室，桌面上堆满本次行动缴获的各类实物证物。

    按照分工，朱传义负责撰写本案的主案卷报告。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处地下印刷作坊，仅仅只是地下组织最外围的一环。

    倘若顺着作坊工人这条线索持续深挖，极有可能揪出背后的上级联络人，触碰到地下组织的核心脉络。一旦这条口子彻底撕开，会有更多潜伏的同志落入特务科的魔爪。

    落笔之时，他必须拿捏好生死一线的分寸。

    报告如实抄写叛徒告密的情报来源、外勤突袭完整经过、缴获物件清单、三名被捕人员身份信息、作坊具体地点，印刷反日传单的事实物证罗列完整，从纸面看不出半分人为篡改、刻意隐瞒的痕迹。

    但报告的结论部分，仅仅止步于这座作坊本身。

    对于作坊背后是否存在上层联络渠道，传单物资从何处流转，接收、分发传单的上线人员是谁，他没有写下任何进一步深挖追查的研判建议。

    只客观写明：依据现有物证，暂未发现能够指向更高层级组织的直接线索。

    既完成了关东军交代给自己的本职工作，交出一份看上去严谨专业的报告，又尽最大可能保全地下组织的核心线索不被暴露。分寸差上一丝，便是万劫不复。

    会议结束，整套案卷装订整齐，送入档案室封存。

    周乙随后调阅整套卷宗，一页一页读得很慢。常年外勤办案，他太熟悉特务科内部的办案逻辑。拿到印刷作坊这类案件，科内寻常官员，一定会在报告之中着重写明，要继续顺藤摸瓜，追查上线联络。

    可岩田宗介这份报告，物证梳理细致完备，技术研判精准到位，偏偏在最关键向上深挖的节点，悄然收住了笔。

    周乙合上卷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心底对这名新京空降过来的事务官，又多了一层琢磨。

    二人在档案室狭窄林立的档案架过道之内偶然相遇，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张与灰尘的味道。

    “岩田君，今天的物证研判做得很不错，给外勤队伍提供了极为关键的方向。”周乙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究竟是真心赞许，还是暗藏试探。

    “只是分内的公务而已。”朱传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物证就摆在眼前，我们能够看见的，也只有这些。”

    话语模棱两可。看得见的只有作坊这一层，那些看不见的上层脉络，他选择不去触碰挖掘。

    周乙目光淡淡扫过他的面庞，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微微点头，二人擦肩而过。

    隔壁审讯室断断续续传来受刑人的哀嚎，穿透厚重门板，若有若无飘荡在走廊。

    朱传义的心口沉沉下坠。那三名被捕的印刷工人，仅仅只是执行印刷任务的外围人员，并无重大决策权，可落入特务科手中，结局早已注定。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租住的小楼外面时时刻刻有监视的暗哨，特务科之内一言一行全部留档，新京关东军第二部的监视网络更是如影随形。

    只要流露出半分同情，或是流露半点想要周旋营救的意图，立刻就会招致重重怀疑，非但救不出任何人，自己冒死换来的潜伏身份，也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煎熬，神色重新归于淡漠，转身回到工位继续处理手头堆积的公务。

    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住整座冰城，窗外风雪再度漫天飞舞，呼啸不止。一天的公务终于落下帷幕。

    地下印刷作坊一案正式归档，整套案卷归入岩田宗介的个人功绩档案之中，算作一次实打实的工作成果，卷宗副本同步抄送至新京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

    在外人眼中，岩田宗介业务干练，办案严谨，是一名值得信赖的本部派事务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