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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宫本健
千代微微弯腰,对着那名少佐轻声说明:“宫本少佐,实在冒昧,今日店内客满,能否请您容许岩田君在此拼一桌?这位是警察厅特务科的岩田宗介先生。”
名叫宫本健的少佐抬眼,目光打量朱传义一番。见对方一身考究日式呢子大衣,日语地道,神态恭谨沉稳,并非鲁莽之辈,便微微颔首:“可以,请坐。”
“多谢少佐阁下。”朱传义微微鞠躬行礼,脱下大衣叠好放在一旁,跪坐在矮桌对面。
他照旧点了常吃的寿司、玉子烧,又要一壶温热清酒。伙计很快将酒菜端上桌。朱传义给自己斟满一杯清酒,举杯示意,浅饮两口。
两杯酒下肚,气氛稍稍松弛,他才主动开口,语气谦和:“在下岩田宗介,任职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宫本健,关东军参谋本部作战课。”少佐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语气不算热络,但并无敌意。
“宫本少佐是本土哪里人?”朱传义顺势闲谈,避开军务,只聊风土,“我原籍佐贺,来到满洲之后,总时常怀念故土的山水。北满风雪虽壮阔,终究和九州大不相同。”
提起故乡,宫本健神色柔和几分,原本紧绷的戒备稍稍放下。
“我出身广岛。海边多风,和佐贺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来到满洲,才知晓什么叫真正的寒冬。”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矮桌,慢酌清酒,闲谈本土的山川、市井习俗,聊满洲冬日的酷寒,聊异乡人的漂泊。
不触及军情要务,只是普通同乡同僚之间的闲聊,一来二去,二人算是初步相识。
居酒屋依旧人声喧嚣,炭火盆噼啪轻响,三弦小调悠悠回荡。角落里依旧有不起眼的客人,不动声色留意着席间往来交谈。
两人就这么漫无边际闲谈,聊九州的海产,聊广岛的集市,聊来到北满之后难以适应的严寒,聊居酒屋的手艺好坏。
全程避开部队、清剿、治安这类敏感话题,只是两个异乡同僚偶然拼桌的普通闲聊。
邻桌传来军官的哄笑,伙计来回穿梭上菜,酒井千代站在柜台之后,一边擦拭酒杯,目光时不时扫过这一桌。
她待人温和,却将店内客人的谈话、来往人员,默默记在心里,她本就是宪兵队安插在此地的外围耳目,这间居酒屋,本身就是获取情报的一处观察哨。
相聚的时间并不算长,宫本健碗里的饭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将酒盏轻轻搁在桌面,整理了一下军装衣襟。
“岩田君,实在抱歉,我还有公务要赶回司令部,只能先行告辞。今日偶遇,闲谈十分愉快。”
朱传义也随之起身,微微鞠躬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少佐阁下公务在身,理应先行。今日有幸相识,亦是我的荣幸。”
二人简单交换名片,没有过多邀约深交,只是客套地说了一句改日若有机会再聚。宫本健接过自己的军大衣,披在肩头,推门踏入漫天风雪之中,转瞬便消失在夜色街巷里。
桌上只剩下朱传义一人。他低头看了看宫本健留下的名片,指尖摩挲片刻,揣入内侧衣兜。
又小坐片刻,把杯中剩余的清酒饮尽,朱传义也无意久留。
酒井千代快步走上前来:“岩田君,还要再加酒菜吗?”
“不必了,千代桑。结账。”朱传义摇头,付过酒资。
他披上深灰呢子大衣,戴好礼帽,掀开靛蓝色暖帘走出居酒屋。
清晨的哈尔滨还浸在浓重刺骨的寒雾之中,天色才刚刚泛出一点灰白,警察厅特务科的办公室便已经灯火通明。
铁皮煤炉烧得通红,滚烫的炉筒不断向外散出燥热的白汽,屋内冷热交织,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却依旧驱散不了整间办公室弥漫开来的沉沉肃杀。
一名外勤便衣浑身落满风雪,棉衣领口结着细碎冰碴,快步穿过狭长冰冷的走廊,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线报,郑重递交到科长松本勇的手中。
这份情报来自叛徒的告密,城内一处隐秘的地下印刷作坊正在昼夜赶印反日传单,借着市井街巷的掩护,悄悄向街市商铺、学校、工矿四处散播,动摇人心。
松本勇拆开火漆信封,目光飞快扫过纸上的文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耽搁,立刻召集科室在岗人员,一场简短紧绷的动员会就在大办公区匆匆召开。
“刚刚收到密报,城内潜伏着一处反日印刷据点。一旦大批量传单四处流传,势必煽动民间反抗情绪,危害满洲治安,必须立刻彻底铲除。”松本勇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周乙,你带领外勤小队即刻出发,按照告密提供的大致方位实施抓捕。”
周乙神色沉静如水,没有多余言语,微微颔首领命。
他拢紧身上厚重的外勤呢子大衣,腰间手枪枪套扣得严实,转身点齐数名训练有素的特务科外勤人员,杂乱厚重的靴声踏过地板,一行人匆匆冲出大楼,奔赴危机四伏的目标街区。
“岩田宗介,你留守科内。”松本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传义,“过去收缴留存的同类传单物证全部交由你处理。
从纸张原料、油墨型号、版式排版入手开展物证研判,尽可能缩小排查街区范围,随时保持和外勤队伍的电话联络。高副科长坐镇办公室,等候外勤行动消息。”
“明白,属下即刻着手。”朱传义躬身应答,神情恭谨。
隔间之内,高彬坐在办公桌后,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窗,不动声色望向外面的办公区。这位由新京关东军第二部空降而来的事务官,一直都在他暗中观察的名单之上。
他想要看一看,这个本部派下来的人,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大半人手跟随周乙外出执行任务,办公室顿时空旷不少,只剩下文书、记录员与朱传义留守办公。
隔壁的监听房间机器正嗡嗡低鸣,一排排耳机、接线盘整齐排布,那是特务科专门用来截听电话、截取民间通讯的设备。
几名文书伏案坐定,纸笔备好,外勤传回的每一条消息,都要一字不漏登记归档。
朱传义回到自己的工位,一叠往期收缴上来的反日传单尽数摊开在桌面。纸张泛黄粗糙,墨迹深浅错落,木刻雕版印刷出来的字体带着独有的刻印痕迹。
他戴上薄绢手套,避免指尖直接触碰证物破坏痕迹,俯身逐张仔细比对。
他先甄别纸张质地。这批传单所用并不是哈尔滨城内几大商办印刷厂统一使用的精良机制纸,纤维杂乱,厚薄不均,纸面遍布细小杂质,是本地民间小作坊才能批量弄到的廉价土造纸。
再细看印刷油墨,黑色墨料杂质繁多,气味刺鼻,并非大厂调配的精制印刷墨,是街边杂货铺就可以零散采购到的普通散装墨油。
最后比对版式,行间距、边角错字、雕版刻痕,处处流露着刻印者独有的个人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