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事务官

    大雪还在不停地下，落满了屋顶、站牌、铁丝网，将整座火车站涂抹成一片白茫茫。可这片白雪之下，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罗网。

    一行人坐上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轮碾过积雪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汽车穿过哈尔滨的街市。街道两旁，俄式洋楼错落林立，尖顶屋顶堆满厚雪，街边商铺挂着伪满与日本的旗帜。

    街上行人行色匆匆，人人裹紧棉衣，低声说话，不敢高声言语。街头岗哨随处可见，军警骑着摩托车来回穿梭，整座城市处处透着压抑紧绷的氛围。

    汽车一路行驶，最终停在哈尔滨警察厅大楼门前。灰沉沉的砖石大楼威严冰冷，门口站岗的伪满士兵持枪肃立。

    朱传义跟随接待人员走进大楼，楼道内暖气并不充足，空气里弥漫着煤烟、油墨与淡淡的烟草味道。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警员，行色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紧绷的神情。这里便是哈尔滨特务科，伪满整个北满地区镇压反日力量的核心魔窟。

    报到手续在二楼的科长办公室外办理完毕，文书一一登记入档，关东军第二部的借调函件被存档留底。

    高彬这几日心里一直揣着疑惑，好好的特务科，突然从新京空降过来一名日籍事务官，他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作为在东北混迹多年的老牌汉奸，他深谙官场生存法则，关东军本部派下来的人，不管本事高低，背后都有通天的门路，万万不能得罪，必须主动交好，搞好关系，日后才能在科长松本勇面前更加吃得开。

    他心里好奇岩田宗介是什么来路，却接触不到参谋部第二部的内部密档。

    随后，接待的警员轻轻叩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科长，岩田宗介事务官到了。”

    屋内传来一声低沉的日语应答。

    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阔绰，落地窗户外面是漫天飞雪。办公桌后坐着一名中年日本军官，便是特务科科长松本勇。

    松本勇身量中等，面孔瘦削，眼角布满细密皱纹，一身笔挺的警正警服，肩膀上的星徽在室内灯光下微微反光。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卷宗，抬眼看向进门的朱传义。

    他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可那笑意仅仅浮于表面，眼底没有半分温度，疏离感一目了然。

    松本勇起身，伸出手和朱传义轻轻握了一下，握手力度很浅，转瞬便松开。

    他切换成汉语，语速平缓：“岩田君，新京那边的报告我已经全部看过。你在执政府文书房破译密信，破获地下联络点，立下过功绩。

    关东军第二部将你借调到哈尔滨特务科，我表示欢迎。”

    客套的开场白过后，他话锋一转，清晰划定权责边界，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你的职务是特务科事务官。你的主要工作，负责密信破译、各类案卷整理归档、线索研判分析。

    你不直接统带外勤队伍，不用带队上街搜捕抓人。

    但是，一旦发生重大案件，涉及密信、暗语、地下文书甄别，你必须参与进来，提供你的判断。”

    他目光牢牢盯住朱传义，字句清晰：“你是关东军借调人员，在特务科，受我直接管辖。

    工作上，我对你有期待。但哈尔滨局势复杂，北满的反日分子活动猖獗，这里不比新京，做事务必谨慎。”

    朱传义挺直脊背，姿态恭谨：“明白科长。我会恪尽职守，完成分配给我的全部工作。”

    松本勇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一旁站着的男人上前。

    “我给你介绍，这位是特务科副科长，高彬。”

    朱传义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高彬穿着一身黑色呢子便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

    他是土生土长在东北的老牌汉奸，在警界沉浮多年，人情世故烂熟于心，摸透看看人的本事一流。

    一见人上前，高彬立刻脸上堆起十分热忱的笑容，快步迎上，主动伸出双手，姿态放得很低，一副刻意交好的模样。

    “原来是岩田事务官！久仰久仰！”高彬语气热络，完全没有往日审犯人的那股阴狠，“前几日就听说第二部要调人过来，没想到就是阁下。能把您这样的人才调到哈尔滨，是咱们特务科的福气。”

    他心里确实好奇，想探探对方的底细，打听下新京那边的风向，但不是出于怀疑审讯，而是想要攀交情，打探上层门路。于是顺势开口，语气轻松，如同同僚闲谈。

    “听说事务官在新京有破译密信的大功，我心里一直十分敬佩。不知那封关键密信，是如何拆解开来的？往后科里碰到难解的暗码文书，还要多多仰仗岩田君。”

    办公室之内瞬间安静下来，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松本勇站在一旁，没有打断，静静旁观这场对话。

    朱传义神色没有半分慌乱，神情从容淡定，语气平稳客观，不夸大，不炫耀。

    “高副科长过誉了。那封密信，是传统士林隐语，我恰好熟悉关内文人往来的行文习惯，一点点比对拆解，才读出里面的内容。其中也有第二部同事前期搜集线索的铺垫，并非我一人之功。”

    他把功绩适度分摊出去，不独揽功劳，言语滴水不漏，神态坦然，不见丝毫躲闪。

    高彬见他说话谦逊，没有部分日本官吏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子，心中反倒多了几分好感，更加想要示好，在伪满洲的地界，和日本人打好关系才是立足的根本。

    他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岩田君太过谦虚。有本事，又不恃功自傲，实在难得。

    以后咱们同在一个科里办事，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岩田君尽管开口，分内之事，我一定全力配合。哈尔滨地面复杂，哪里不熟悉，我也可以给您介绍。”

    简短会面就此结束。离开科长办公室，底下办事警员过来，交接住房相关手续。

    分配给朱传义的住处，是城内一处独立的临街二层小楼。房屋外观平平常常，青砖墙体，木窗木门，看着就是普通中产人家的居所，并不张扬。

    当他乘车抵达小楼，下车环顾四周，便已经察觉到异样。街道两端，街角的杂货铺、巷口的人力车夫、路边闲坐的路人，数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投向这栋小楼。看不见的监视哨点，已经布设在房屋周边。

    走进小楼内部，屋子收拾得干净，家具齐全，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炭火已经提前生好，屋子里有一点暖意。可偌大的房子，处处透着一股冰冷的陌生感。

    没过多久，门铃被叩响。

    登门的是新京秘密监视小组的负责人。此人一身普通黑色便装，面容沉静，没有出示任何证件，也不对外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与朱传义两个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