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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新京

    新京火车站,北上行途

    数九隆冬的新京,寒风如刀,彻骨的寒流席卷整座城市。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被狂风卷得漫天乱舞,打在人的脸颊上,如同细小的冰碴割磨皮肉。

    新京火车站月台之上,到处都是往来赶路的旅客,军靴踏在积雪的站台地面,踩出一片咯吱咯吱的闷响。

    身穿灰黄色呢子大衣的关东军士兵持枪分立站台两侧,神情冷硬,严密查验每一名登车旅客的证件。

    伪满警察挎着警刀,来回巡逻,目光来回扫视人群,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息。

    一场大火焚毁了朱传义在新京的小院,李代桃僵的戏码已经落幕。对外,董伯川的家宅焚毁,其妻那文葬身火海,旧的身份连同过往的烟火,尽数埋葬在焦黑的残垣之下。

    如今站在月台上的人,不再是执政府的幕僚董伯川,而是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借调人员——岩田宗介。

    他一身剪裁合体的日式深色长衫,外面罩一件厚呢外褂,手上提着一只简约的牛皮手提箱,箱中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部分案卷抄本,还有那枚贴身珍藏的黄铜樱花特务徽章。

    遵照参谋部的命令,他轻身北上,不带旧部,不带亲信,孑然一身奔赴哈尔滨。

    朱传义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的人流。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趟列车之上,混杂着新京第二部专门派遣过来的便衣监视小组。

    这些人不会和他相认,不会主动搭话,伪装成普通旅客混杂在人群当中,一路尾随同行。

    他的一举一动,起身、喝水、与人交谈、望向窗外,所有细节,都会被默默记录下来,待到抵达哈尔滨之后,整理成卷宗送回新京参谋部。

    月台的广播用日语、汉语轮番播报列车进站的消息,汽笛一声悠长的鸣响,震颤着冬日的空气。

    开往哈尔滨的北行列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笨重的车体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冰冷的钢铁车身蒙着一层薄雪,车轮边缘结着厚厚的冰棱。

    旅客排起长队,依次核验车票证件,登车入座。朱传义不疾不徐,顺着人流往前走,出示印着岩田宗介名字的证件,在军警审视的目光之下,踏上列车的踏板。

    踏入车厢,一股混杂着煤烟、寒气、烟草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车厢里坐满各色人等,有穿着军装的关东军军官,有长袍马褂的商人,也有裹着破旧棉袄,面色愁苦的普通百姓。

    朱传义找到自己的卧铺隔间,将牛皮行李箱放置妥当。

    他没有忽略,两名看似互不相识的旅客,一前一后也登上了这节车厢。一个身着粗布棉袍,装作经商的行商,坐在过道斜对面的座位。

    另一个戴着毡帽,裹着厚围巾,隔了两排位置落座。两个人互不交流,低头摆弄手里的物件,可眼角的余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自己的隔间方向。

    这便是新京派来的监视人员,不远不近,如附骨之疽,全程盯着他的所有动向。

    列车汽笛再度鸣响,车轮缓缓转动,哐当、哐当,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列车缓缓驶离新京火车站。

    窗外的建筑、哨卡一点点向后退去,列车一路向北,向着冰封的北满大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走,大地越是萧索。

    关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广袤的黑土地完全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原野空旷辽阔,看不见几分生机。

    田地里荒芜萧瑟,看不到劳作的农人,偶尔能看见散落的村落,不少土坯房屋残破不堪,院墙塌落,屋顶积雪沉沉。铁道沿线,一处接一处的军警哨卡连绵不绝,铁丝网纵横交错,木桩上面悬挂着警示标牌。

    关东军岗哨荷枪实弹,枪口对着铁道两侧,但凡有行人靠近铁路,便会厉声喝止。

    时不时能够看见一队队日伪巡逻队,踩着积雪在旷野上行进。村庄外围,随处可见被烧毁的房屋残骸,那是历次清剿行动留下的痕迹。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百姓缩在土屋门口,面色麻木呆滞,望着呼啸而过的列车,眼神里没有光彩。

    朱传义靠在车窗边,隔着蒙着一层薄霜的玻璃,静静望着外面掠过的山河。

    这便是伪满洲国治下的东北。大好河山,尽数沦陷。城市被日军牢牢把控,乡间不断遭受扫荡清剿,义勇军在深山雪原苦苦周旋,普通百姓在苛捐杂税与枪炮威胁之下苟延残喘。

    处处都是压抑,处处皆是肃杀。山河破碎的景象撞入眼底,他胸腔之中翻涌着沉郁的愤懑,可脸上不能流露半分。

    如今他是岩田宗介,一名为伪满效力的日本特务,任何一丝异样的神情,都有可能被暗处的眼睛捕捉,变成置自己于死地的把柄。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回车厢之内。

    封闭的车厢就是一处无声的战场。看不见硝烟,却处处是试探与监视。那两名新京来的便衣,从不主动上前搭话,不会制造明显的盯梢痕迹,却时刻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起身去打水,对方便会有人假意起身活动;他坐在隔间阅读,便会有一道视线隔着人群遥遥投射过来。

    朱传义心中早有预案,刻意扮演起一名安分、克制、忠于本职的日籍事务官。

    他很少和周遭旅客攀谈,不打听民间琐事,不参与旁人的闲聊议论。大部分时间,他便坐在卧铺隔间之内,摊开随身携带的日文谍报卷宗,一页一页翻阅浏览。

    卷宗之上记录着北满各地地下抵抗组织的线索、各地义勇军活动的简报。他垂着眼帘,神色平静,指尖翻动纸页,仿佛满心只有公务。

    旁人只当他是一名埋头差事的特务机关人员,谁也看不出,这名埋头读卷宗的人,心底时时刻刻都在盘算如何粉碎卷宗之上记载的围剿计划。

    白日的时光就在车轮滚滚的震颤之中缓缓流逝。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吞没雪原,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偶尔远处村落几点微弱灯火一闪而逝,转瞬又被风雪吞没。

    列车进入夜间行车,卧铺车厢灯光调得昏暗,大部分旅客纷纷休息,车厢里嘈杂的人声渐渐淡下去,只剩下车轮持续不断的哐当撞击声,在黑夜里反复回响。

    可朱传义毫无睡意。

    躺在卧铺床榻之上,被褥挡得住身上的严寒,却压不住心底重重的思虑。隔间门外,监视的便衣依旧没有松懈,他清楚,说不定门外就有人在静静听着隔间里面的动静。

    他不能点灯,只能闭着双眼,在黑暗之中,一遍一遍复盘岩田宗介的整套身份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