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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棘手
走出参谋部办公楼,傍晚的寒风迎面扑来,割得脸颊生疼。
朱传义把双手揣进长衫袖筒,缓步往住处走。表面神色平静,心底却早已波涛汹涌。
棘手的是参谋官方才那道命令。那文绝不能死在自己手上,可关东军必然会暗中留意住所这边的动静,必须交出一个“那文已死”的假象才能蒙混过关。
他脑中飞速盘算对策。自己居住的小院,地下修有一条应急地道,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先寻机会悄悄把那文经由地道转移出去,将人送走远离新京。
再寻一具身形年岁相仿的无名女尸,放置屋内,最后纵火烧掉整座宅院,制造那文葬身火海的现场。大火焚尸,尸骨难辨,就此死无对证,骗过关东军的核查。
回到小院,朱传义插好院门的木闩,确认院外巷口没有监视的暗哨,才快步走入屋内。
窗外朔风呼啸,窗纸上落着薄薄一层雪沫,屋子里油灯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那文正坐在炕边缝补衣物,看见朱传义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手上针线顿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看你脸色不好。”
朱传义走到桌边坐下,压着声音,把今天在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我拿到了日本人的信任,正式启用日本名字岩田宗介,很快就要调往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做事务官。”
那文手中的针线“啪嗒”掉落在炕席上。她怔怔望着朱传义,心头先是一惊,随即一股沉甸甸的不舍涌了上来。一起在新京朝夕相处数年,同担风险,夜里常常对着一盏油灯,商量应变,互相宽慰。
如今他就要远赴千里之外冰天雪地的哈尔滨,此去龙潭虎穴,归期渺茫。一想到往后长夜孤灯,两地相隔,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有相见之日,她心口便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酸涩难当。
还没等她开口说些离别之语,朱传义的话音继续落下,语气冷得像屋外的冻土。
“可参谋官特意敲打我,要我彻底切割掉过去中国人的身份。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逼我除掉你。
在他们眼里,你是董伯川时代最重要的牵绊,只要你活着,岩田宗介这个身份就不算干净。”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文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几年夫妻,她太清楚特务机关的狠辣,一旦被日本人盯上,结局不堪设想。恐惧攫住了她,可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人的牵挂。
“他们要拿我,来断你的过往?”她声音微微发颤。
朱传义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压抑的痛楚。这几年朝夕相守,患难与共,那文是危难之中可以托付性命的妻子。
要亲手割舍,甚至还要演一出她身死的戏码,于他而言,心如刀割。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落入险境,更不可能对你下手。”他声音放得柔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已经想好计策,李代桃僵,偷龙换柱骗过日本人。
咱们院子底下那条应急地道今夜就用上,先把你悄悄送出去,安置在城里一处提前备好的安全屋藏匿。
眼下关东军把张广才岭封锁得水泄不通,关卡盘查步步如刀,现在贸然闯关等于自投罗网。
等将来封锁稍稍松弛,再安排人手护送你上山,去投奔老爷子。”
那文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襟,眼眶微微泛红。危险摆在眼前,理智上她明白这是唯一的活路,可一想到就此分离,一个要孤身踏入哈尔滨的虎狼窝,一个要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前路茫茫,能不能活着再见,谁也说不准。
“传义……此去哈尔滨,那是特务扎堆的地方,处处都是陷阱。”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一个人,万事千万当心。”
短短一句话,道尽数年夫妻的牵挂。
朱传义心中酸涩,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潜伏之人,连好好道别都做不到,连流露离愁都要克制,生怕隔墙有耳。
“我会活着。只要活下去,总有再相见的机会。”
事不宜迟,朱传义立刻派人去传唤朱甲义。
不多时,朱甲义掀开门帘踏进屋内,一见屋中气氛凄沉凝重,当即敛去神色。
朱传义不再迂回,把参谋官的逼迫、那文身处的生死危机,连同整套李代桃僵的计划全盘托出。
“两件性命攸关的大事交到你手上。第一,寻一具身形、年岁和那文相近的无名女尸,当做替身,制造宅院失火、那文葬身火海的假象,用来蒙骗关东军的核查。第二,那文的安危,从今往后全权托付给你。”
朱甲义神色肃然,上前一步,握拳立誓。
“四哥,我朱甲义对灯起誓,拼上自己这条性命,必保嫂子平安。人在我在,人亡我亡,绝不出现半分纰漏。”
朱传义看着他,心里稍稍安定,继续交代后续部署。
“新京这边所有潜伏人手,全部交由你调度。我只身一人轻装北上哈尔滨,不带旧部,免得特务科起疑心。
我在那边站稳脚跟之后,我们再重建联络。你们眼下第一要务,保全那文,耐心等候时机,把人平安护送上张广才岭山寨。等那文平安抵达山上,你再想办法寻机来哈尔滨找我。”
说完,两人围坐在油灯之下,仔细敲定日后的联络方式。
不再私下见面,全部依靠报纸寻人启事的密语,配合城内预设的死信箱传递讯息。
暗号措辞、投递时辰、取信标记,每一处细节反复推敲,尽可能规避特务盯梢搜捕。
油灯灯花噼啪作响,窗外风雪依旧盘旋呼啸。
离别就在眼前。一边是孤身奔赴北满险地的朱传义,一边是需要隐姓埋名躲避追杀的那文。未来充满未知,生离摆在眼前,谁也料不到明天会遭遇什么。
朱传义看向那文,千般不舍只能压在心底,只能低声叮嘱:“凡事隐忍,保重自身。”
那文望着他,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落泪,轻轻点了点头。
朱甲义沉声应道:“四哥,哈尔滨那边你多自保重。新京这边,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