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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破解

    离开料屋,夜幕彻底笼罩新京。石板路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身后的尾巴依旧不远不近跟着。

    朱传义一路绕了大半个城区才回到住处。关上房门,他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椅子上,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仅仅靠话术只能保命,换不来信任。

    转机,突如其来。

    新京警察厅夜间突袭城内一处地下联络点。那是一处普通民宅,隐藏在新京城南的居民区之中。

    地下人员察觉风声不对,在破门闯入之前,点燃密信,把关键书信投入炭盆焚烧。

    警察冲进去的时候,只抓住两名来不及逃走的交通员,大部分书信已经烧成灰烬,只剩下一小部分焦黑卷曲的信纸残片。

    警察厅反复拼贴、洗刷,可纸上的字迹大半烧毁,只剩下星星点点残缺笔画。

    这份密信是关内地下组织送往新京城内的重要信件,警察厅束手无策,只能把一袋子焦黑残纸转送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寄希望于本部的情报专家破译。

    第二部办公室之内,灯火彻夜通明。几名精通多国语言、熟稔东北黑话的参谋围在桌案前。

    桌面上摊开一堆炭化的纸片,边缘卷缩发黑,稍一用力便会碎裂成粉末。

    这封信件使用的不是普通密码,是津门士林之间流传的一套文字隐语,是早年京津一带爱国读书人私下传递消息所用,混杂典故、暗指,日本本土培养出来的特务对此十分陌生。

    众人反复比对残片上残存笔画,折腾整整一夜,破译出来的内容寥寥无几。

    参谋官站在桌旁,眉头拧成一团。若是这份密信无法解读,很可能就此错过一条城内地下组织的关键线索。

    他脑海之中忽然想起那个身份存疑的人——董伯川,也就是岩田宗介。此人久居天津,混迹静园一众遗老幕僚之中,理应熟悉京津文人之间流传的各类暗语。

    一份简短的指令,经由死信箱送到朱传义手上。命令他入夜之后,秘密前往关东军参谋部办公楼,协助破译烧毁的密信残片。

    看到字条的那一刻,朱传义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机会,同样是又一场生死考验。

    若是破译不出,会被认定徒有虚名;若是破译出现重大偏差,误导日军行动,便会坐实他能力虚假,招来更深的怀疑。

    若是破译出关键情报,帮助日方破获地下网络,又要亲手牺牲我方地下同志,内心的煎熬如烈火灼烧。

    他在书房静坐许久。权衡再三,他心里定下底线:只破译信件表面已经留存的信息,绝不主观臆造内容。

    夜色降临,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朱传义居所巷口。

    朱传义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坐进轿车。轿车穿过新京城的街道,街上路灯昏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车窗。不多时,车子驶入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大院。

    大楼走廊戒备森严,往来的军官脚步匆匆。他被带入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屋内电灯雪亮,长条桌面上铺着白布,那一袋烧毁的信纸残片,小心翼翼摊开摆放在白布之上。炭灰的焦糊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参谋官将一柄放大镜推到朱传义面前。

    “残片全部在这里。能破译多少便是多少,不要杜撰内容。”参谋官的声音低沉严肃。

    朱传义点头,俯身站在桌前。他戴上薄手套,避免指尖碰碎脆弱的纸块,拿起放大镜,一片一片仔细翻看每一块焦黑残片。

    纸张大部分已经碳化,很多字迹彻底消失,只剩下偏旁、零星的词语。

    他把残存的字句一一摘抄下来,结合上下文的碎片,一点点拼接推演。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办公室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幕僚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始终落在朱传义身上,一刻不停地观察他的神态动作。

    朱传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绝不凭空脑补没有依据的文字。

    两个多时辰过去。

    大部分内容已经永远焚毁,无可复原。但是几段核心信息,被他梳理出来。

    城内地下组织计划接触执政府一名失意闲散遗老,尝试策反此人,借由他的身份获取伪满上层文书消息。

    并且记下了一处茶馆的接头地点,还有三日之后黄昏的接头时间。

    朱传义把整理好的译文誊写在稿纸之上,递到参谋官手中。

    “信件损毁太过严重,其余大部分内容已经无法复原。以上,是残片之中能够确认的全部信息。”朱传义语气平稳,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局限。

    参谋官快速读完译文,眼神骤然一亮。这份情报价值非同小可。只要按时间地点布控,便可以直接掐断这条地下联络线。

    他立刻下令,调动第二部便衣,联合伪满警察厅,提前布控那处茶馆。

    三日之后,黄昏时分。

    新京城南那家老式茶馆之内,人来人往,茶客络绎不绝。伪装成茶客的特务四散埋伏。

    日落时分,一名身着长衫的地下交通员如约走进茶馆,刚刚落座,还未来得及接头,便被一拥而上的便衣当场抓获。

    顺着这名被捕人员的口供继续深挖,又抓捕两名潜伏在执政府外围的地下联络员,缴获一批尚未送出的密信。

    整场行动大获全胜。

    结案报告被送进参谋部第二部办公室。

    幕僚拿着卷宗,站在参谋官面前,低声汇报:“行动顺利,抓捕三人,缴获多份密信。这一次的突破口,完全来自岩田宗介的破译。若是没有他熟悉那套隐语,我们根本读不出烧毁信件的内容。”

    参谋官翻看着报告,指尖轻轻敲击纸面。

    屋内陷入沉默。

    幕僚也被传唤过来,依旧坚持自己的顾虑:“佐贺少年旧事,他依旧答不上来,隐患没有消除。”

    “隐患确实存在。”参谋官缓缓开口,“可是谍报机关用人,从来不是等一个毫无瑕疵的完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岩田辉雄本就是一名极度谨慎的谍报人员,对自己儿子刻意隐瞒本土旧事,逻辑上说得通。疑点我们保留,监视绝不撤销,但此人可以启用。”

    幕僚嘴唇动了动,拿不出新的证据反驳,只能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权限必须加以限制,不能完全放权给他。”幕僚提醒道。

    “这点我明白。”

    数日后,朱传义再一次被传唤至第二部办公楼。

    这一回屋内气氛不再像前几次质询那般剑拔弩张,可无形的枷锁依旧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参谋官从抽屉取出那枚曾经被收缴的黄铜樱花徽章,推到桌子中央。徽章表面磨损斑驳,樱花纹路在灯光之下泛出冷幽幽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