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甄别

    朱传义闻言，伸手探入内侧衣兜，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徽章，搁在八仙桌上，轻轻往对面推了过去。

    徽章为铜质鎏金，正中镌刻一朵绽放的樱花，边缘带着经年磨损的痕迹，是当年谍报养成所下发给外勤潜伏人员的信物。

    参谋官伸手拿起徽章，举到灯下反复端详，摩挲徽章的纹路与刻印暗记，又转手递给身旁那名岩田辉雄的旧同窗。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神之中都已经有了答案——信物确为真品，并非仿制伪造。

    参谋官把徽章放回桌面，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松弛，甄别还远没有结束。

    他接续发问，一连串问题层层铺开。有关于岩田辉雄平日行事习惯、身上几处旧伤疤的来历。

    有佐贺故土的风物地标，家门口的溪流、后山的神社，家族宅院的具体方位。

    连岩田辉雄夫妇日常起居的细碎习惯，也逐一抛出。

    坐在一旁的养成所旧同窗沉默不语，凝神细听，默默分辨每一句答复。此人年少便与岩田辉雄相识，佐贺老家的旧事他亲身知晓，但凡有半句杜撰，立刻便能听出破绽。

    朱传义不疾不徐，一一应答。

    部分记忆清晰的细节，他回答得干脆利落。遇到年代久远的琐事，便刻意停顿片刻，做出努力回想的模样，偶尔还会说上一句记不太真切，不敢把话说得太过绝对。

    若是事事对答如流，反倒像是提前背熟的供词，极易引人怀疑。

    包间之内只有问话与应答，桌上温好的白酒，两荤两素的菜肴，始终无人动过。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隔着门板，隐约还能听见楼下饭馆喧闹的人声，屋内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番盘问下来，那名旧同窗的脸色渐渐复杂。他找不到明显的漏洞，可心底那一份戒备，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参谋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八仙桌沿，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说辞，信物，细节都对上了。可依旧不能完全打消我的疑虑。”他目光死死盯住朱传义，“你隐匿这么久，为何偏偏选择现在才主动联系本部？在执政府做董伯川，日子安稳，何必冒风险重回特务体系。”

    这是最关键的一道拷问。

    朱传义垂了垂眼皮，面上露出一丝苦涩：“父母身死之后，我孤身一人，手里仅有这枚徽章与联络暗号。彼时奉天局势混乱，到处都是兵匪，我不敢贸然接触关东军，一旦认错人，便是死路一条。”

    他抬眼望向参谋官，语气沉下来：“之后我混入津门，机缘巧合跟着遗老来到新京，潜伏在执政府，本想等待合适时机再归队。可眼见张广才岭叛军作乱，满洲各处隐患重重。

    我身为帝国培养出来的人，心中难安。苟且偷生不是岩田家的本分，这才冒险启用联络渠道。”

    一番话说完，包间之内陷入短暂沉寂。

    幕僚停下手中的笔，看向参谋官，低声用日语耳语几句，大致是说回答逻辑通顺，细节全部吻合，暂时看不出破绽。

    参谋官眉头依旧紧锁，他心中清楚，卷宗里记录的岩田宗介就是这般隐忍克制的性格。

    但谍报工作，错一次便是万劫不复，绝不能仅凭口供和一枚徽章就全盘相信。

    “你的回答暂且收下。”参谋官收起桌上的黄铜樱花徽章，装进帆布小袋，“徽章我们暂时收回保管，后续会找来佐贺过来的旧部，还有养成所的同期学员，与你当面对质。在此之前，你依旧继续以董伯川的身份，在执政府当差，不要暴露异样。”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刺骨的警告：“若是你有半分虚假，不用本部动手，新京城内，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你逃不掉。”

    朱传义神色不变，微微颔首：“我明白。我只求重归组织，完成先父未竟的任务，绝无二心。”

    “今日会面到此结束。”参谋官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朱传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长衫，压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

    方才短短半个时辰，每一句回答都如走在刀刃之上，稍有一字出错，便是杀身之祸。

    他微微躬身，转身拉开房门，走出甲字号包间。

    楼下依旧人声喧哗，酒客猜拳说笑，热气混着饭菜气味扑面而来，可朱传义只觉得浑身冰凉，后背长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包间里瞬间褪去方才紧绷的对峙气氛。

    窗外市井的喧闹隔着木壁传进来，屋内灯火昏黄，桌上两荤两素已经彻底冷透，酒壶再无半分热气。

    参谋官伸手拿起帆布小袋，捏了捏里面那枚黄铜樱花徽章，眉头仍旧拧得很紧，缓缓坐回椅子上。

    幕僚将记满问答的笔记本摊开，指尖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录，低声开口，用日语说道：“课长，口供、信物、家庭细节，全部对上了。

    佐贺乡俗、养成所内部秘闻，就算是特意搜集卷宗，外人也很难记得这般真切，很多细碎私事，档案记录都十分简略。”

    参谋官端起已经凉透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凛冽，却消不掉心中的疑虑。

    “细节可以背，卷宗可以被人获取。岩田辉雄父子身亡之后，奉天杂货行被兵匪劫掠，现场档案、口供，都有流出的可能。”他把酒杯重重搁在桌面，发出轻响，“这就是谍报工作最凶险之处，对手可以把别人的一生，完完整整背下来。”

    幕僚微微点头：“那依您看，岩田宗介是真的，还是抗日分子伪装出来的？”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参谋官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朱传义回答的要点，“他的说辞逻辑通顺，动机也说得过去。可有一处地方，依旧解释不通。”

    “哪里？”

    “他在执政府化名董伯川安身许久，安稳度日，为何偏偏赶上关东军大举清剿张广才岭的时候，主动现身归队。时机太过巧合。”参谋官手指叩击桌面。

    幕僚沉吟片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徽章已经收回，暂时没有给他任何正式身份。”

    “第一，加急催促津门方面，彻查董伯川在天津静园时期的全部行踪，交往何人，出身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参谋官掰下一根手指，语气严肃，“第二，尽快联系岩田辉雄在国内的亲族，安排择日与他见面，当面进行二次对质。亲戚之间的儿时小事，伪装者再怎么准备，也答不出来。”

    “若是他能过得了旧人对质这一关？”

    “过了，也不能全然信任。”参谋官眼神阴冷，“给他安排试探性任务。把一些真假参半的情报交付给他，看情报会不会流到张广才岭那边。只要他露出一点破绽，立刻收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