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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见面
暮色漫过新京的街巷,白日的喧嚣渐渐消散。朱传义结束了执政府一天的公务,一身长衫,双手背在身后,闲庭信步一般朝着居所缓步而行。
街面上行人三三两两,街边摊贩正收拾摊子,晚风裹挟着冬日残留的寒意吹在身上。
就在这时,一辆黄包车不声不响靠到他身侧,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轻响。车夫头戴毡帽,帽檐压得略低,弓着身子,点头哈腰开口:“先生,坐车吗?”
朱传义脚步未停,淡淡摆了摆手:“不坐。”
车夫并没有就此离去,目光飞快左右扫视一遍街巷,确认周遭没有旁人留意,压低嗓音,吐出几个字:“岩田宗介!”
听见这个名字,朱传义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猛地一震。他抬眼望向这名车夫,神色微微一滞。
车夫不待他开口,飞快递过来一个眼色,语气简短干脆:“上车!”
说完便稳稳停住黄包车,手扶车把,静静注视着朱传义。
朱传义瞬间了然,这便是关东军派来的接头人,第二轮凶险的甄别已经找上门来。
对方敢当众叫出岩田宗介这个名字,就是要猝不及防试探他的反应。退缩、回避或是露出半分慌乱,都会立刻坐实诱饵的猜想。
他没有半分迟疑,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抬腿一跨,稳稳坐上黄包车的车座。
车夫见他落座,沉声喝了一句:“先生坐好。”
肩头发力,弯腰攥紧车把,迈开大步,拉着黄包车汇入街道的人流之中。
人力车夫拉着朱传义七拐八绕,避开主街,最终停在一家饭馆门前。他放下车把,身子微微前倾,借着伸手搀扶朱传义下车的空档,嘴唇凑到朱传义耳边压着声音说道:“二楼包间,甲字号。”
朱传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语,迈步走下黄包车。
车夫不再多言,抄起车把,脚步蹬地,拉着黄包车汇入街面人流,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拐角。
朱传义抬眼打量眼前这座饭馆,是新京城里小有名气的老字号,门面青砖砌就,牌匾油漆鲜亮。
饭铺之内人声鼎沸,食客往来穿梭,堂倌吆喝应答此起彼伏,生意红火得异乎寻常。
他不在门口逗留,抬手理了理身上长衫的褶皱,抬步跨过门槛走进菜馆。堂内烟气缭绕,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避开喧闹的大堂,拾阶走上二楼。
二楼廊道两侧,房门依次标着甲、乙、丙、丁的字号。朱传义一路走到甲字号房门前,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板。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进。”
朱传义伸手推开房门,跨步走入包间。
屋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两荤两素四样菜肴,一旁炭火小炉上温着一壶白酒,热气袅袅。
桌边端坐两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听见开门动静,两道目光一齐投向门口,牢牢落在朱传义身上。
房门在朱传义身后轻轻合上,将大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两名中年男人目光沉沉,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从长衫的布料、腰间的配饰,一直看到他的眉眼神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反应。
靠里侧坐着的那人,面庞棱角分明,眉眼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峻,正是参谋部第二部的那名参谋官。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坐,岩田宗介。”
他直接叫出那个日本本名,没有提董伯川这个汉名,一开口便是试探。
朱传义神色不动,缓步走到八仙桌旁拉开椅子落座。他没有应声,既不否认,也不干脆坦然认领,只是淡淡看向二人。
坐在参谋官身侧的另一个男人,面孔黝黑,颧骨偏高,身上没有穿官服,一身普通商人装束。
此人便是当年岩田辉雄在谍报养成所的同期同窗,受参谋部传唤前来对质。他目光锐利,死死盯住朱传义,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熟悉的影子。
桌上温酒的炭炉微微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菜肴冒着淡淡的热气,包间里却没有半点吃喝的氛围。
参谋官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上一杯白酒,又给朱传义面前的空杯倒满。酒液撞在瓷杯壁上发出轻响。
“死信箱的材料,我们看过了。你写了不少往事。”参谋官端起酒杯,指尖摩挲杯沿,“可纸上写出来的,做不得全部凭据。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说得出来。”
朱传义目光平静望向桌对面二人,缓缓开口:“请问阁下是哪位?”
参谋官摆了摆手,神色淡漠。
“我们是谁不重要。眼下关键的是,你是谁,岩田宗介。讲一讲你的经历。”
朱传义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起一层压抑的悲色,缓缓叙说。
“当年奉天小西关的杂货行,遭到一伙兵匪突袭。起初那帮人只为劫掠钱财,父亲岩田辉雄本打算拿出财物,破财消灾,把这群人打发走。可未曾想,兵匪见色起意,意欲对我母亲行不轨之事。”
讲到此处,他声音微微沉下去。
“事已至此,父亲再也无法隐忍,当即出手反抗。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人多势众,刀剑枪械一齐围上来。一番厮杀,父母二人全都死于乱枪之下。唯有我拼死寻到后院缺口,侥幸逃得性命。”
“出逃之后,我不敢在奉天城内逗留,躲到乡下村落苟活避难。等到风波稍稍平息,我才悄悄返回已经被洗劫一空的杂货铺,撬开屋内墙壁的暗格,取出父亲提前藏匿的物件,里面有旧的联络密记,还有一枚樱花徽章。”
“简单料理完父母的后事,我便把杂货铺典当变卖。往后一边做点零碎小买卖糊口,一边继续潜伏。”
“后来机缘巧合,我结识一位家道败落的旗人小姐。二人相处日久,便结为夫妻。
也正是借着这层关系,我借着‘董伯川’这个汉人名号。在奉天积攒下一些盘缠,便动身去往津门。靠着那户落魄旗人的人脉,得以混迹在一众前清遗老中间。”
“九一八事变,皇军节节取胜,逐步掌控整个东北。我眼见伪满洲国行将建立,局势尘埃落定,才决意重新联络军部。此番归来,便是想以岩田宗介的身份堂堂正正效力,完成父亲生前未能做完的遗志。”
一番话说完,包间之内一片安静。
炭火在小炉里噼啪轻响,桌上的菜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那名岩田辉雄的养成所同窗,目光死死锁在朱传义脸上,仔细捕捉他神情里每一处细微变化,试图找出编造谎言的破绽。
参谋官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没有立刻表态。朱传义这套说辞,逻辑完整,有起因,有变故,有之后数年的蛰伏轨迹,就连暗格、樱花徽章这类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可越是滴水不漏,反倒越让人不敢全然轻信。
“樱花徽章,如今在何处?”参谋官忽然开口发问,抛出又一道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