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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死信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料峭的寒气笼罩着新京街巷,街上只有少数早起的苦力与摊贩往来走动。

    朱传义一身长衫装束,公文包挎在臂间。今日他没有直奔赴执政府,刻意绕路转向西四道街。

    那份以严中天,亦即岩田宗介口吻写就的自述材料,早已用油布层层裹好,封严边角,静静藏在公文包的夹层之内。

    他心中十分清楚,关东军既然布下这处死信箱,周边必定布下便衣特务监视。

    若是刻意做反跟踪、绕圈甩尾巴,反而会显得心虚,直接招致怀疑。

    朱传义缓步走入胡同,神态松弛,如同赶路途中偶然途经此地。趁着往来行人交错遮挡视线的片刻,他侧身靠向民宅外墙,抬手将油布包裹的文稿迅速塞进信箱缝隙。动作干脆利落,做完便立刻收回手,不多做片刻停留。

    刚离开信箱没走出几十步,那股被人紧盯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脊背仿佛扎上细刺,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自己身后。朱传义内心已然确认,特务已经跟上了他。

    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拐进小巷试图摆脱,更不回头窥探身后。既不刻意躲闪,也不故作掩饰,该怎么走便怎么走,顺着街巷大路朝前行进。

    身后的尾巴不远不近吊在后方,保持着安全距离,不靠近,也不跟丢。

    朱传义神色不变,沿途路过早点铺子,还如常驻足,买了一份烧饼,拿在手中。

    他穿过数条街道,一路径直朝着执政府的方向前行。身后的便衣便一路远远尾随,一路观察他的去向、落脚点,印证此人最终会进入执政府大院。

    走到执政府大门跟前,岗哨的日本卫兵抬手行礼。朱传义从容点头应答,迈步跨进大门。

    踏进执政府高墙之内的那一刻,身后那道尾随的视线才被迫在门口止步。特务不能擅闯执政府内部,只能守在门外,记下他的身份与出入记录。

    走入办公院落,同僚陆续前来上班,人声渐渐嘈杂起来。朱传义把烧饼放进公文包,脸上恢复平日平淡的神情,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落座。

    可他心底十分清明。

    关东军已经拿到了那份伪造的自述材料,同时也摸清:投递死信箱的人,就是执政府任职的幕僚董伯川。第一轮试探已经完成,更加严酷的甄别,很快便会找上门来。

    朱传义步履平稳地离开西四道街胡同。

    街角一旁,一名黄包车夫,斜靠在黄包车车把上,漫不经心抽着旱烟,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街巷往来行人。见四周已经没有可疑路人,他扔掉烟蒂,用鞋底碾灭。

    车夫左右飞快扫视一圈,两头胡同口都没有闲人逗留。确认周遭安全之后,他快步走到那处民宅墙外的投递信箱跟前。

    手指熟练抠住信箱锁扣,悄无声息掀开箱门,伸手探进去,一把取出那只油布裹好的牛皮纸袋。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拿到物件,他迅速合上信箱箱门。

    他将牛皮纸袋揣进贴身衣襟,掖牢压实,随即回到黄包车旁,抄起车把,拉起空车,不慌不忙顺着胡同另一头离去,很快消融在新京街头的人流里面。

    那份油布包裹的自述材料,很快被送到关东军参谋部第二部的办公室。

    几乎同一时间,一份整理完毕的人物卷宗,也一并摆上了参谋官的案头——正是投递者的公开身份,执政府幕僚董伯川的全套个人资料。

    监视的便衣亲眼看见投递之人径直走入执政府,立刻向上汇报。情报部门当即调阅执政府递交上来的官吏名册,搜集整理董伯川的履历。

    卷宗上面记录得清清楚楚:董伯川,津门过来的幕僚,跟随一批关外旧遗老一同来到新京,在执政府内务处任职,平日做事安分,处理文书杂务,并无突出的作为。

    参谋官拿起两份东西,一边是死信箱取回的自述文稿,落款是岩田宗介,也就是严中天。另一边,是现实当中投递这份文件的人,董伯川。

    少佐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监视人员确认,前往西四道街死信箱投放物件的,就是这名董伯川。此人每日出入执政府,是溥仪身边的普通幕僚。”

    参谋官指尖轮番点过两份卷宗,眉头拧起。

    “有意思。密语用的是岩田辉雄的,申请归队的潜伏人员是岩田宗介,实际现身之人,却是执政府的幕僚董伯川。”

    他拆开油布包裹,取出那份手写自述,逐字细读。文中关于岩田辉雄父子的往事、奉天小西关杂货行的细节、少年时期的细碎回忆,处处都和本部留存的旧档案能够对应上,看不出明显破绽。

    可矛盾之处同样刺眼。

    “如果他就是岩田宗介,为何要用董伯川这个身份混入执政府?为何不直接以岩田宗介的名义前来特务机关报到。”参谋官喃喃自语。

    中尉在侧开口:“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当年死里逃生之后,需要一个合法身份藏身,借着津门遗老北上的机会,以董伯川的身份混入执政府,方便在新京立足,避免被旁人追查来历。

    第二,这从头到尾都是圈套,抗日分子董伯川缴获了岩田父子的档案,利用密语设局,企图打入我们内部。”

    参谋官将文稿搁在桌面,指尖一下下敲击卷宗上“董伯川”三个字,神色凝重。

    “不能下定论。他掌握只有本部才知晓的密语,还有大量只有岩田辉雄父子才清楚的私密往事,普通抗日人员很难搜集到这么完整的细节。”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佐,沉声下达指令:“安排下去,万万不可打草惊蛇。设法安排一场会面,当面质询此人。”

    “会面之时,盘问佐贺老家的风土旧事、谍报养成所内部不对外公开的秘闻,以及当年奉天潜伏任务的各类细节。是真是假,当面一问便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补充一条关键部署:“把养成所尚在新京任职、岩田辉雄当年的同窗旧部找出来,调取相关笔录,必要时安排此人到场,直接和他当面对质!”

    “除此之外,扩大对董伯川的背景核查范围,向天津方面发电报,彻查‘董伯川’这个身份的过往踪迹,把他来新京之前的经历一层扒清楚。”

    少佐双脚一并,挺身郑重领命:“属下明白,即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