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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忧心

    朱传义潜伏在新京执政府,表面上每日按部就班处理执政府内务杂务,暗地里心一直悬在张广才岭的深山之中。

    日军大举进山围剿的消息,断断续续通过几条脆弱的地下渠道传到新京。

    他深知朱传武带兵有章法,王义熟悉山林地利,朱开山老谋深算,对山上这支队伍的生存能力他是有底气的。

    可关东军兵力雄厚,武器弹药充足,重炮、机枪样样齐备,轮番进山清剿,山林再大,也架不住敌人无休止的搜山、封锁。

    每一次传来模糊的战报,听闻山岭之间枪炮彻夜不息,朱传义心底便压上一块石头。

    人前他依旧是恭谨本分的旧臣幕僚,可独处的时候,眉宇间总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数万浴血抗敌的弟兄,生死全悬于林海之间,叫他如何不日夜提心吊胆。

    可身在伪满执政府,处处都是无形的枷锁。

    关东军对溥仪身边所有从天津过来的旧人,早已经布下严密监视。特高课的特务混在执政府各处,门卫、勤务、甚至后厨杂役当中,都安插着日本人的眼线。

    出入执政府的人员要登记,信件往来要暗中拆检,就连与人闲谈的话语,都有可能被人偷听记录。朱传义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的窥伺之下。

    他不敢轻易启用固定联络点,更不敢频繁约见下线。往日在天津尚能调度大批行动人员,如今在新京,处处束手束脚。

    想要向外传递一份完整情报,或是接收山里的消息,都要费尽周折。纸笔书信万万不能用,一旦搜出,便是满盘皆输,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导致潜伏多年的布局会一朝倾覆。

    多数情报只能依靠口口相传,依靠可靠的底层脚夫、商贩、车夫,借着出城送货赶集的机会,把只言片语辗转带出去。

    一条消息往往要辗转三四道人手,耗时很久才能送达,等反馈传回来,局势又已经发生变化。

    很多时候,山上已经打完一仗,他在新京过了数日,才知道零星片段,战况细节、伤亡情况一概无从得知。

    好几次,朱传义想要整理关东军的兵力调动、冬季封锁计划这类关键情报送进山里,可周围监视如影随形。

    公开场合,他刻意表现得安分守己,一副只想着侍奉执政、只求安稳度日的旧臣模样,刻意不和外界抗日势力产生半点明面上的瓜田李下,以此降低特务对自己的怀疑。

    越是表面平静,内心越是焦灼。

    他清楚日军已经改变战术,不再急于进山决战,转而扼守住所有大小路口,修筑据点岗楼,切断山林对外的物资通道。

    打算依靠封锁困死山中义勇军,待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再集结重兵,展开新一轮毁灭性的大围剿。

    这份情报万分紧要,必须尽快送进张广才岭,告知朱传武、朱开山一众。

    可眼下,特务盯得紧,可靠的出城人手又十分有限。

    潜伏的难处便在于此,明明洞悉敌人的全盘打算,却受困于敌营腹地,每向外递出一条消息,都要拿性命去赌。

    朱传义靠在书桌边,脸上满是沉郁。潜伏进新京执政府这一步,如今回头再看,已然算不上一步好棋。

    他原先判断,溥仪身为伪满执政,日本人要借他的名头笼络关内旧臣,必然会给身边旧部留几分余地,自己便可借着这份掩护,从容搜集情报、架设联络线路。

    可现实截然相反。关东军根本不信溥仪,所谓执政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幌子,特高课的监视密不透风,府里里外外到处都是眼线。

    溥仪自身尚且处处受制,更谈不上庇护身边人。自己一头扎进敌营,手脚处处被捆住,明明身处伪满核心,手中能施展的空间却少得可怜,落得这般进退两难的困局。

    漫漫长夜,油灯摇曳,朱传义常常彻夜难眠。窗外宪兵巡逻的皮靴声时不时从院外飘过,一声声都敲在心上。

    张广才岭枪炮不断,家人弟兄在冰天林海里拿命硬扛,自己窝在这新京之内,空有耳目,情报送不出去,消息传不进来,有力使不出。

    他反复推演各种破局的法子,每一条设想,又被现实的风险一一推翻。走,也不能轻易走,苦心打入的位置,舍弃太过可惜。留,又处处束手束脚。

    几番思虑,他决定叫来朱甲毅。

    入夜之后,府中下人大多已经歇息,朱甲毅悄无声息来到朱传义的书房。进门之后反手把木门合上,隔绝外面廊下的动静。

    “四哥,你找我?”

    朱传义抬眼,抬手示意他在桌边椅子坐下。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甲毅,如今局势紧张。山上弟兄正在跟日本人拼命,我困在这执政府里面,眼睁睁看着,却帮不上多少忙,心里实在焦灼。”朱传义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无力。

    朱甲毅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开口劝解:“四哥,你也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咱们当初选择潜入新京,本就是险棋。你以为靠着溥仪的身份能获得更多便利,可日本人根本没把这位执政当回事,监视压得这么死,这是谁事先也没有完全料到的。”

    他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说道:“山上有老爷子主持大局,传武少爷带兵,王义大当家熟悉山林,他们占着张广才岭的地利,打游击战自保是有把握的。

    咱们在这边,不是要立刻送出多少情报,能稳稳站住,不暴露,本身就已经是功劳。

    一旦咱们这边出事,不仅人要丢性命,以后关外地下就再没有这样靠近关东军核心的位置。”

    朱传义指尖摩挲着桌边,轻轻叹气:“道理我都懂。可一想到日军现在实施封锁围困,打算把义勇军困在山里过冬,等到开春再大举围剿。

    这份计划,我却很难递送到山里,我心里就踏实不下来。多早一天把消息送上去,山上就能多做一分准备,就能少死不少弟兄。”

    “监视确实严苛。”朱甲毅低声说道,“但咱们就更不能急,急就容易出错。贸然冒险,一旦败露,全盘皆输。”

    朱传义抬眼看向朱甲毅:“那依你看,眼下该如何破局?”

    朱甲毅思索一阵,缓缓说道:“第一,我们继续收敛锋芒,行事更加低调,把董伯川这个幕僚的角色扮演到底,减少特务对我们的怀疑。

    第二,不能再指望一条线路传递消息,我们要多铺几条零散的、互不关联的民间通道,商贩、赶车脚夫、进山收购山货的猎户,分散传递,不把赌注压在一个人身上。

    第三,尽量搜集关东军兵力调动、粮草储备、据点布防这类情报,积攒下来,抓住最合适的时机再往外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四哥,潜伏拼的不光是胆量,更是耐性。山上在山林里熬,我们就在这虎狼窝里面熬。千万不能因为心里焦急,就乱了分寸。”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屋内光线晃动。朱传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胸中那股焦躁稍稍平复几分,可沉甸甸的压力依旧压在肩头。

    他清楚,朱甲毅说得没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焦急冲昏头脑。

    可张广才岭深山之中,寒冬将至,每耽搁一日,山上众人便多一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