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送口信

    那文在一旁听罢，不由得叹气：“照这么说，这场调查从一开始，就难以改变大局？”

    “正是如此。”朱传义说道。

    话虽如此，朱传义并未打算彻底放弃搜集线索。他继续利用执政府内务处的便利，默默留意日方应对调查团的种种安排，记录关东军胁迫溥仪、刻意伪造证据、管控舆论的种种细节。

    即便无法借调查团阻止日本，这些记录下来的真相，日后也可以辗转送往关内，唤醒更多国人认清日本人的阴谋，丢掉幻想，奋起抗争。

    关东军高度紧张，立刻着手全方位部署。在日方眼中，调查团的问询是一场巨大考验，一旦真相公之于众，日本在国际上将陷入被动。

    关东军顾问频繁进驻执政府，连日对溥仪进行训导，反复划定言语界限。日方明确下达指令，所有面对调查团的发言，必须严格依照关东军拟定的说辞，绝不允许自由表述。

    要求溥仪对外宣称，伪满洲国是东北民众自发建立，不存在日军武力扶持，刻意回避侵略事实。

    一连数日，溥仪都被日方人员约谈，反复演练应答话术。但凡溥仪想要按照本心吐露实情，立刻会遭到严厉警告。

    关东军清晰告知溥仪，倘若擅自发言，破坏既定口径，双方所有合作将即刻终止，他在新京的安稳处境也难以保障。

    朱传义借着内务差事，时常能够窥见溥仪的窘迫。这位名义上的执政终日闷闷不乐，时常独自静坐。

    他心中明白真相，却被枷锁牢牢束缚，连面对国际调查人员发声的权利都被剥夺。

    关东军不止约束溥仪，同时着手管控新京所有舆论，管控城内百姓，暗中警告商户、居民，统一对外说辞，严防有人向调查团揭露侵略真相。

    大量特高课便衣四处巡查，监视人员往来。

    调查团抵达新京前夕，执政府内部流程全部敲定。溥仪接见李顿调查团的时间、地点、谈话提纲，全部由关东军一一敲定。

    接见当日，朱传义随同一众幕僚在外厅等候。整个会面过程，日本顾问全程陪同在场，寸步不离。

    溥仪端坐厅中，按照预先反复演练的内容应答，言辞拘谨，不敢越雷池半步。

    即便调查团成员旁敲侧击询问九一八之后日军占领东北的细节，溥仪也只能依照模板搪塞，不敢吐露实情。

    整场会面结束，调查团众人神色各异。外人无从知晓会谈内幕，朱传义却看得通透。这场问询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

    溥仪身困牢笼，一举一动受人挟持，根本没有道出真相的自由。待调查团离开执政府，溥仪回到内堂，许久一言不发。

    旁人只当他倦怠，朱传义却看得出，此人心中残存的幻想，又破灭了一分。

    不少宗室幕僚依旧翘首以盼最终的调查结果。朱传义见过众人热切的期盼，心中唯有一声叹息。回到小院，朱传义将搜集到的相关见闻整理记录，妥善藏匿。

    “咱们安心蛰伏，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他叮嘱朱甲毅，“抓紧寻找可靠交通线，尽快和张广才岭的朱传武建立稳定联络。

    关东军一定会借着调查团停留的窗口期，加紧调动兵力，清剿各处抗日武装。这些调兵动向、物资运输情报，对关外的队伍至关重要。”

    新京城内，日方紧锣密鼓塑造“东北自治”的假象；白山黑水之间，围剿义勇军的战斗持续不断。一纸卖国密约捆住东北河山，一场国际调查沦为各方博弈的舞台。

    朱传义清楚，漫长艰苦的斗争才刚刚开始。放下对外部力量的幻想，依托自身力量坚持抵抗，在敌人心脏持续潜伏，源源不断向外输送情报，才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道路。

    夜色笼罩新京小院，院墙外侧，日方便衣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在街巷深处。

    朱传义关好房门，屋内只点一盏昏暗油灯，隔绝外界窥探的视线。

    朱乙迩、朱丙善二人躬身站在灯前，二人都是朱传义一手培养的心腹，熟悉关外山林路径，应变能力出众。

    朱传义取出两份提前备好的行装，衣物换成寻常进山收货的山货商贩打扮。

    这一次，他没有准备任何纸笔密信。经历连日观察，新京各处关卡搜查日趋严苛，一旦身上搜出可疑文字，便是灭顶之灾。所有情报，全部依靠口头传递。

    “此番派你们二人离开新京，前往张广才岭蛤蟆岭山寨，联络我二哥朱传武与王义。

    此行两件要事，全部记牢。”朱传义压低嗓音，目光郑重望向二人，一字一句缓缓复述，让两人默记。

    “第一桩，告知二哥，我化名董伯川在执政府内务处潜伏，一切平安，据点安稳，不必担忧我的安危。

    第二桩，重中之重。关东军正在集结部队，筹备大规模进山清剿计划，目标是东北各处山林抗日武装。

    提醒二哥、王义提早筹划，疏散山寨百姓，侦查周边要道，构筑警戒阵地，灵活周旋，不要固守一地与日军重兵硬拼。”

    “出城之后不走官道，尽量沿着山间小路绕行。对外统一说辞，是进城收购药材、皮货的商贩，结伴赶回山里。

    沿途相互印证口供，切莫自相矛盾。遇上关东军巡逻队，优先躲藏避让，能不冲突就绝不交手。”

    那文站在一旁，拿出两包干粮与少量银元，递到两人手中：“路上多留心，避开热闹集镇，夜间尽量寻山洞、废弃猎户窝棚歇息，不要随便留宿大车店，少和陌生人攀谈。”

    朱丙善收好行囊，低声问道：“四哥，若是顺利见到二少爷，倘若他有回话，如何带回？”

    “依旧口头回传。”朱传义说道，“若是二哥有吩咐，你们牢牢记在心里。眼下李顿调查团尚在东北，城内特务四处搜捕可疑人员。你们送达消息之后，暂时留在山寨待命，不要贸然返回新京，过个月余再回来。”

    一番嘱托完毕，朱传义又仔细检查二人装束，确保没有携带任何容易暴露身份的物件。天色未明，城门守卫戒备最为松懈，正是出城的最佳时机。

    小院后门连通僻静小巷，距离城南城门不远。朱传义亲自送二人到巷口。

    “前路关卡林立，千里路途步步凶险。你们口中的消息，关乎山寨数千弟兄的性命，万万不能出现差错。”

    “四哥放心，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绝不会出错！”二人抱拳行礼，转身汇入朦胧的晨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

    朱传义独自折返院内，心头沉甸甸的。新京已经被关东军层层封锁，想要穿越一道道哨卡抵达张广才岭，变数难料。

    他刚进屋，朱甲毅快步上前：“四哥，二人已经动身？”

    “走了。”朱传义坐到油灯旁，“接下来我们依旧如常在执政府周旋，持续紧盯关东军粮草调拨、部队调动动向。

    只要摸清清剿部队确切出发时间与行军路线，再寻机会二次往山中递消息。”

    “特高课最近监视愈发严密，我们外出行动必须加倍谨慎。”

    朱传义微微颔首，抬眼望向北方连绵群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