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入城

    军靴踩踏地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日军少尉带着数名士兵，身后跟着熟悉本地情况的伪警，挨个查验所有人的身份证件，仔细打量每一名乘客的样貌，翻看随身行囊。

    不少胆小的宗室遗老面露慌张，下意识收紧手边包裹，反倒引来日军士兵格外留意。

    载涛作为宗室领头人，强作镇定上前交涉，拿出提前由溥仪从新京发来的通行文书。

    日军少尉接过文书反复阅览，目光扫过整支队伍，狐疑地打量众人。

    “所有人依次起身，包裹全部打开接受检查，不许藏匿任何物品。”生硬的汉语从日军少尉口中说出。

    士兵立刻上前，开始逐人搜查。朱甲义几人下意识握紧拳头，暗中做好应变准备，朱传义不动声色递去一道眼神，示意众人沉住气。

    很快，搜查队伍来到朱传义一行人面前。日军士兵粗暴地拎过木箱，掀开箱盖翻找衣物杂物。一名士兵注意到那文腰间的布包，伸手就要撕扯。

    那文心头一紧，朱传义神色如常，上前一步，从容开口，语气谦卑：“长官，内子体弱，布包内只是常备草药，路途遥远用来调养身子，并无违禁之物。”

    载涛见状适时上前搭话：“这位是随我一同前往新京侍奉执政的董伯川先生，属于执政府预备幕僚，诸位大可放心。”

    见到载涛出面佐证，又核对了朱传义名下的身份凭证，日军少尉没有继续深究，挥手示意士兵放行。

    即便如此，士兵依旧将箱中物件翻得凌乱，才悻悻转向下一组乘客。

    一番盘查结束，不少人的随身细软被日军随意扣押。队伍之中怨声四起，却无人敢公然争辩。

    关东军此番检查意在震慑，刻意显露武力，警告所有进出关外之人，伪满地界不容异心之人潜伏。

    日军下车离去，火车重新鸣笛启程。车厢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朱甲义凑到朱传义身侧，压低声音：“四哥，方才情形凶险，这些日本人搜查得极严。”

    朱传义微微颔首，低声回应：“关外各处关卡只会越来越严密，往后行事更要谨慎。日本人清楚，大量关内人员涌入新京，难保不会混进抗日之人，往后盘查只会层层加码。”

    那文轻轻整理被翻乱的行李，低声感慨：“还没到新京，便是这般光景，真难以想象日后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度日有多艰难。”

    “越是防备森严，越是我们扎根的价值所在。”朱传义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岭，“新京是关东军指挥中枢，各路情报在此汇集。只要稳住董伯川这个身份，我们便有机会联络关外各地义勇军。

    二哥他们如今在张广才岭一带坚守，待到站稳脚跟，便能重新建立联络。”

    一路向北，气温持续走低，窗外的景色渐渐换成东北特有的苍茫山林。沿途大小站点，处处可见关东军岗哨、运兵列车。

    每一次停靠，或多或少都会迎来不同规模的盘查。众人早已收敛心气，适应了这般压抑的旅途。

    数日颠簸过后，列车逐渐靠近长春。远远望去，“新京”的站牌映入眼帘。城墙内外日军巡逻队伍往来不绝，街道之上随处可见日本军政人员。

    火车缓缓驶入新京车站，厚重的阴霾笼罩整座城市。朱传义扶着那文走下列车，抬眼望向这座被侵略者改造的城市。

    潜赴新京（续）

    新京车站内外戒备森严，荷枪实弹的关东军士兵沿着站台列队警戒，军刺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载涛领着一众宗室旧臣陆续走下火车，众人不敢多做观望，按照提前安排好的路线，搭乘预先等候在此的马车，前往执政府安排的住处。

    关东军早已划分好居住区，宗室、随行幕僚分置两处院落。朱传义带着那文、朱甲义等人住进一座青砖小院，院落不大，四面都有日方安排的便衣暗哨来回游荡，明眼人一望便知，名为安置，实则监视。

    进入院内，朱传义第一时间叮嘱众人：“落脚新京，万事谨慎。院内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窥探，没有我的吩咐，不可随意外出，不许和邻居私下往来。”

    那文收拾着屋内起居物件，低声说道：“处处都有人盯着，往后日子怕是如履薄冰。”

    朱传义淡淡点头：“这本就是预料之中。只要董伯川这个幕僚身份不出破绽，日本人抓不到把柄，我们便能立足。”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执政府派人送来通知，令载涛带领随行宗室、幕僚入宫觐见溥仪。

    众人早早起身，整理衣衫。朱传义换上一身素色长衫，神态谦和，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步行前往执政府。这座由旧衙署改造而成的执政府，外围环绕关东军岗哨，大门内外，日本顾问出入频繁。溥仪名义上是执政，整座府邸的命脉，却牢牢握在日方手中。

    经过数道岗哨核验身份，一行人方才获准进入内堂。等候片刻，内室传下话来，召众人觐见。

    踏入大厅，朱传义抬眼望去，溥仪端坐上方座椅之上。一身深色长袍，面容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不甘熄灭的期许。

    郑孝胥立于一侧，几名日本顾问分坐厅堂两侧，沉默旁观这场君臣相见。

    载涛率先上前，按照旧式礼数行礼请安，向溥仪禀报天津一众宗室平安抵达新京。

    一众遗老依次上前觐见，言语之间，不少人极力称颂溥仪，幻想着能在新政权之中谋得官职。

    溥仪一一应答，神色平淡。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中没有实权，能不能任用官员，全部要看关东军脸色，这些旧臣的期盼，多半终会落空。

    待到其余人觐见完毕，最后轮到混在队伍末尾的朱传义。

    他稳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小人董伯川，随王爷自天津前来，愿侍奉执政左右。”

    溥仪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思索片刻，认出此人乃是静园之中管理账目、处理文书的幕僚。

    “原来是你，在静园做事一向稳妥。此番肯不远千里出关追随，也算有心。”

    “执政苦心维系社稷，小人微薄之力，甘愿听候差遣。”朱传义应答得不卑不亢，措辞分寸拿捏得当，不刻意谄媚，也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他略一沉吟，开口吩咐：“往后你便在执政府内务处供职，打理文书杂务，日常随侍府中。”

    “小人遵令。”朱传义再度行礼。

    简短觐见结束，众人依次退出厅堂。走出执政府大门，载涛与几名宗室走在前头，互相议论着方才溥仪的言语，满心期盼能够得到委任。

    朱传义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