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前赴后继

    日军对这支扎根吉林东部的武装恨之入骨，同年秋冬，发动大规模秋冬季大讨伐，实行归屯并户，切断百姓与自卫军的所有联系。

    封锁日复一日，粮仓见底，药品耗尽，寒冬里很多战士依旧穿着单衣，冻伤、伤员挤满简易帐篷。

    重压之下，队伍内部出现分裂，部分将领动摇投降，丁超在日军重金利诱与重兵围困的双重施压下，最终选择放下武器附逆。

    孤身一人的李杜独木难支，数万大军几经血战损耗，仅剩数千精锐，弹尽粮绝，后路完全被封死。

    次年一月，万般无奈之下，李杜率领最后的忠勇将士，渡过界江，退入苏联境内，伺机辗转归国再战。

    几乎在李杜苦战吉林东部的同一时段，呼伦贝尔大草原上，另一杆抗日大旗高高竖起，举旗之人便是苏炳文。

    苏炳文身兼呼伦贝尔警备司令、海满护路军司令，掌控海拉尔至满洲里整条边境铁路线，麾下两万正规边防军，是北疆西翼最后的屏障。

    江桥抗战之时，他便主动抽调精锐步兵团南下驰援马占山，倾力支援嫩江血战，早已埋下抗日的火种。

    马占山一度假意蛰伏之后，苏炳文看清日军吞并整个呼伦贝尔的野心，暗中组建学兵连，收容爱国青年，囤积粮草军械，默默积蓄力量。

    海拉尔全城肃立，东北民众救国军誓师大会隆重举行，苏炳文就任总司令，正式通电全国举旗抗日，史称海满抗战。

    短短数日，草原牧民、铁路工人、溃散东北军官兵慕名来投，队伍迅速扩充至四万余人，控制呼伦贝尔全境，牢牢扼守大兴安岭隘口，死死卡住关东军西进的通道。

    关东军迅速调集混成旅团，搭配伪军，向着海拉尔全线进攻。大兴安岭山道狭窄，高寒刺骨，苏炳文依托山地隘口层层布防，打了一场惨烈的山地阻击战。

    日军久攻不下，公然违背国际公约，投放化学毒气，富拉尔基一战，救国军将士中毒死伤惨重，依旧死守阵地，一日之内接连击毙三名日军高级军官。

    苏炳文始终与士兵同吃同住，寒冬里共用一顶帐篷，亲自勘察每一处防御点位，同时秘密联络关内爱国团体，辗转筹措物资。

    这场悲壮的孤军坚守，整整持续六十八天，三千六百余名将士壮烈殉国，两千五百余人负伤，关东军始终无法彻底击溃这支北疆劲旅。

    但孤立无援的困境越来越严峻，补给彻底断绝，伤员无处救治，日军重兵合围，四面退路尽数封锁。

    苏炳文明白，再一味死拼，四万将士将会全军覆没。十二月四日夜，他带着部队、随军眷属、铁路工人共计四千余人，搭乘七列火车，一路退至满洲里国境线，交出重型武器，有序进入苏联境内保全火种，计划日后重整旗鼓，再度杀回东北故土。

    至此，北满东西两翼三支主力抗日武装，都在耗尽最后的战力之后，被迫退入苏联。

    他们不同于山林间自发的义勇军，都是完整建制的东北军正规部队，手握数万精兵，在国土全线沦陷、上级弃守南撤的绝境之中，没有选择屈膝投敌，也没有仓皇入关避难，而是选择扎根故土，以血肉之躯镇守北疆大门。

    李杜的吉林自卫军，在长白山麓牵制关东军主力近两年。

    苏炳文的民众救国军，以一己之力守住呼伦贝尔草原两个月。

    即便是中途动摇的丁超，也曾在哈尔滨保卫战中拼尽全力，一度撑起北满防线。

    他们就像三簇孤独的火炬，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照亮了白山黑水的北疆边陲，击碎了日军“三个月平定满洲”的狂妄断言。

    后来，苏炳文、李杜先后取道欧洲、新疆辗转回到关内，继续奔走呼吁抗日，当年那些退入苏联的士兵，一部分重回东北加入抗联，一部分奔赴热河战场，继续践行守土的誓言。

    呼伦贝尔的寒风依旧掠过兴安岭隘口，松花江的冰水年年东流，这片土地永远记得，曾有三位关外将军，在举国退让之时，逆势举旗，孤守北疆，用一场倾尽所有的苦战，写下了中国人绝不屈服的骨气。

    奉天柳条湖传来枪响，消息连夜送到了哈尔滨近郊朱传武第七旅的旅部。

    朱传武拿到奉天的战报，清楚关东军一定会沿铁路线向北推进，哈尔滨首当其冲。

    他不再等待上级含糊的指令，立刻召开军官会议，下达布防命令。

    全旅各部连夜开赴哈长铁路沿线、松花江南岸几处要道隘口，士兵就地开挖冻土战壕，划定机枪阵地，为仅有的几门火炮修筑隐蔽掩体，全线构筑阻击防线，专门等候北上的日军部队。

    军务部署敲定之后，朱传武亲笔写了两封密信。

    第一封信，交由心腹卫兵换装成普通商贩，避开沿路岗哨，从后门潜入哈尔滨的山东菜馆。

    朱传武的卫兵揣好密信，策马一路疾驰赶往哈尔滨城。等他赶到道外的山东菜馆时，店铺早已打烊关门。

    朱传文正坐在柜台前核对当日账目，伙计们来回走动，收拾桌椅、清扫厅堂。卫兵上前叩响门板，伙计听到响动问清来人，打开门板，卫兵径直走了进去。

    “少掌柜，我是朱传武旅长的护卫，旅长特派我送急信，有要事必须当面告知老爷子。”

    朱传文一眼认出这是朱传武身边的哨兵，心里当即一紧，料定定然出了大变故，连忙从柜台后起身：“跟我来。”

    他领着卫兵快步穿过后院回廊，走进后堂。

    朱开山、文他娘，还有朱传杰夫妇都正在屋里闲话。

    卫兵上前一步，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封好的信件，双手递到朱开山手中。

    “老爷子，信已经送到，我还要立刻回去复命，先行告辞。”

    朱开山捏着信件，微微点头，转头吩咐：“老大，送送这位兄弟。”

    “哎。”朱传文应声，陪着卫兵走出后堂，临到菜馆门口，悄悄摸出两块大洋，不由分说塞进卫兵掌心：“一点心意，不能让你连夜白白奔波。”

    卫兵几番推让，最后拱手道谢收下银圆，抱拳行礼，转身翻身上马，策马出城赶回旅部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