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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窝囊

    不远处一处侧翼营房彻底被日军攻破,三名来不及撤退的士兵被迫丢掉枪械,徒手与日军士兵展开缠斗,最终寡不敌众,相继倒在冰冷的刺刀之下,温热的鲜血顺着青砖缝隙缓缓蔓延,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孙建伟将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愤怒席卷全身。

    他的食指一次次下意识发力,想要扣动扳机,又一次次强行克制收回,整条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底的恨意与屈辱交织撕扯。

    带队排长红着眼眶,挨个劝说麾下士兵撤退,声音压抑着哭腔:“弟兄们,先撤……这笔血债,咱们早晚有一天要亲自讨回来。”

    士兵们万般不甘,只能一点点松开紧握枪械的手掌。有人把步枪狠狠插进泥土深处,不肯轻易丢弃。

    有人悄悄卸下刺刀贴身藏好,默默记下今夜所有仇敌的样貌。

    还有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合上牺牲战友圆睁的双眼,一言不发,只有无声的泪水滴落在沾满硝烟的军服上。

    原本层层构筑的防线一点点溃散,官兵们背对步步紧逼的日军,步履沉重地向后缓缓撤离。

    身后的枪声依旧连绵不绝,日军依旧肆无忌惮地推进,甚至开始从容收缴东北军遗弃的大量步枪、弹药、迫击炮以及整座营房囤积的粮草被服。

    原本守备森严的北大营,在一纸屈辱的命令之下,彻底失去了屏障。

    日军摸清东北军果真完全放弃抵抗之后,攻势愈发嚣张,装甲车顺着营区主干道长驱直入,随意冲撞残留的工事,零散掉队来不及撤离的士兵,只能四散躲避追杀。

    整个撤退过程毫无预案,建制彻底打散,大量军用物资白白沦为日军的战利品,进一步助长了侵略者的气焰。

    仅仅一夜之间,奉天北大营全面沦陷,沈阳门户大开,关东军借着这次突袭,迅速向外扩张,短短数日便掌控了奉天全城。

    叶嘉宇走在撤退的队伍末尾,最后一次回头眺望燃烧殆尽的北大营,冲天的火光映着他涨红的脸庞,他攥紧拳头,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嘶吼:“九一八这天的奇耻大辱,我这辈子刻在骨头里。他日必定重整戎装,打回关外,把所有侵略者彻底赶出东北故土。”

    成千上万的东北军将士,怀揣着同样的屈辱与恨意被迫撤离。脚下的故土还在身后,同胞身陷危局,手中的钢枪被迫封存,军人保家卫国的天职被一纸命令生生束缚。

    这份刻骨铭心的憋屈、国破家亡的悲愤,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底,化作日后抗争到底的不灭火种。

    而柳条湖那一声罪恶的爆炸,“不抵抗”的屈辱指令,也永久镌刻在了民族的史册之上,时刻警醒后人,落后与退让,只会招来无尽的侵略与苦难。

    1935年9月19日凌晨一点,北平协和医院的长廊寂静幽深,值班护士的高跟鞋敲打着水磨石地面,急促的脚步声划破深夜的静谧。

    张学良已经从戏院赶回病房,斜倚在藤椅之上,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指间夹着一支哈德门香烟,明火早已燃尽,烟蒂灼到指尖,他却兀自失神,浑然不觉。

    墙壁上悬着的煤油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一如此刻悬于悬崖之上的东北局势,步步惊心。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秘书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一份由荣臻加急发来的电报沉甸甸递到张学良手中。

    他骤然挺直脊背,目光死死钉在电文之上,“北大营弹药告罄,全线防线濒临崩塌”一行字,像一根淬毒的尖刺,狠狠扎进他的眼底。

    几乎同一时间,戢翘、于学忠、万福麟、鲍文樾等一众东北军高级将领连夜驱车赶来,齐聚病房外侧的小型会议室,军靴踏地的闷响、佩刀相互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撕碎了午夜最后的安宁。

    张学良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站起身,将电报重重拍在桌面,压抑许久的震颤裹挟着满心焦灼,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日本人觊觎东北,蓄谋已不止十年!此番断然动武,绝非寻常挑衅,他们是铁了心要吞下整片关外沃土!”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目光紧紧锁在那页字迹潦草、沾满硝烟气息的电文上。

    性情刚烈的于学忠一拳狠狠砸在实木椅背上,青筋暴起:“少帅,东北是我们的故土,守土本就是军人天职,即刻下令,跟日寇拼死一战!”

    张学良缓缓摇头,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语气里满是难言的困顿:“拼?日军前线一个联队的背后,是整个关东军完整的军备体系,甚至连通日本本土的兵力调度都已全部就位。

    仅凭东北一地孤军奋战,我们拿什么抗衡?”他转身望向墙上悬挂已久、落了一层薄尘的东北全境地图,指尖缓缓划过山海关、锦州两道命脉关卡,“我们早已划归中央统辖,军事调度、外交交涉都要遵从全国一盘棋的部署。

    眼下唯一的办法,立刻致电南京,静候国民政府的统一指令。”

    鲍文樾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以按捺的焦虑:“可若是一味等待,奉天城朝夕不保,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老家落入敌手吗?”

    张学良猛地回头,眼底掠过一阵锥心的痛楚,转瞬又被深重的无奈覆盖:“我们绝非怯战,只是不能贸然孤军开战。

    倘若中央一声令下,举国同仇敌忾,东北军甘愿做开道先锋,万死不辞。”他稍作停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此前拟定的交涉预案,“日方蓄意炸毁柳条湖段铁路,反倒污蔑是我方蓄意破坏。

    此刻隐忍克制、避免主动交火,正是为了留存证据,向国际社会昭示,这场战事的祸端,完全由日方一手挑起。这不是懦弱,是为整个国家争取法理上的主动。”

    病房之内再度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窗外萧瑟秋风卷着枯叶,一遍遍拍打窗棂,沙沙作响。

    张学良提笔蘸墨,在电报纸上落笔疾书:“日军突袭沈阳,衅端已自彼开。职部为避免冲突进一步扩大,暂行克制,恳请中央火速敲定全国抗战国策,整军动员。

    东北军全体将士枕戈待旦,即便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笔尖落下“万死不辞”四字时,他力道陡然加重,墨汁微微洇开一小片暗影,恰似他此刻纷乱纠结、进退两难的心境。

    将领们依次提笔在电文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张学良独自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枝叶凋零的梧桐树,低声喃喃自语:“整整十年苦心经营,一夜之间尽数倾覆……我张学良,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关外的父老乡亲。”

    话音未落,走廊再度响起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又一份加急战报送至门外。日军已经趁势攻占长春,东北全境的版图正在接连崩塌。

    历史沉重的车轮,正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无情碾过这片肥沃富饶、此刻却满目疮痍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