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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老朋友又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半个月之后,关东军驻津门代表柴山兼四郎亲自到访静园,此人手段阴狠,在华北布局极深。

    那天朱传义正要递交月度机密账目,被载涛安置在侧屋等候,隔着一层雕花隔断,他清晰听见了柴山兼四郎直白强势的游说话术。

    柴山兼四郎不再一味描画复辟愿景,转而半带威慑地剖析天津的局势,直言民国当局始终对溥仪虎视眈眈,一旦租界政策变动,眼下的庇护随时都会化为泡影,唯有关东军,能够为溥仪提供长久稳固的立足之地。

    他还特意提及私下结交不明商人的风险,暗示来路不清的资金很容易成为民国情报机构拿捏溥仪的把柄,实则是在施压,逼迫溥仪切断朱传义这条独立的资金渠道,重新完全依附日方。

    溥仪依旧维持着帝王的体面,虚与委蛇地周旋应答,始终没有松口应允前往东北。

    朱传义能够高手到他的两难处境:一边舍不得放弃日方带来的租界庇护,一边又不甘心沦为受人操控的傀儡,而自己手中这笔不受外人管束的资金,正是溥仪为数不多的后手。

    会面结束后,载涛第一时间将朱传义叫进书房,再三郑重叮嘱:“往后所有大额钱款支取、关外物资对接,账目务必制作双重备份,对外统一口径,行事务必极致隐秘。

    一旦日本人盯上你,必然会动用全部力量核查你的商号、人脉,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不仅你自身性命堪忧,皇上苦心布局的后路也会尽数败露。”

    朱传义躬身领命,心中自有考量。他潜伏进入静园,本意便是探查日方在天津、华北一带的情报布局,如今反倒被日方划为重点监视对象,各方棋局已然紧紧交织在一起。

    日子一晃又过了十余天,朱传义按照载涛的吩咐,正在书房里整理关外隐秘经费的月度台账,一笔笔钱粮出入都单独誊写密册,外面另备一套寻常商户流水账用来应付核查。

    正午时分,静园门房忽然派人过来传话,说是日本驻天津公使亲自登门拜谒溥仪,随行只带了两名随从,规格不算张扬。载涛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看向伏案记账的朱传义。

    “寻常公使例行拜访,不必特意多带人手,今日这般低调,怕是另有文章。”载涛低声叮嘱,“你暂且把密账收好,去西侧偏房等候,不要随意露面。日方近来一直在打探咱们这笔私款的来路,务必谨慎。”

    朱传义依言将两份账本分别锁进暗柜,缓步退到西侧的雕花耳房。这间屋子隔着一道镂空木格,恰好能隐约听见主议事厅的谈话,平日里便是载涛安置心腹旁听密谈的地方。他刚落座没多久,公使一行人便被引了进来。

    为首的日本公使一身正装,礼数周全,进门先对着溥仪躬身行礼,寒暄起居。

    跟在公使身后的两名随员,一个捧着礼盒,身形普通,始终垂着头,看起来像是寻常文书侍从,毫不起眼。可朱传义目光微微一凝,借着窗棂斜射的光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正是他的老对手,关东军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他刻意换了一身文职侍从的便装,压低帽檐,改换了步态,借着公使随从的身份做掩护,悄悄混进了静园,就是为了避开静园外围八旗护卫的留意,近距离当面游说溥仪。

    一开始,依旧是公使出面客套周旋,奉上茶叶与工艺品,照例寒暄租界治安、日常庇护之类的场面话。几句铺垫过后,那名伪装成文职的“侍从”终于往前半步,微微抬了抬头,原本温和谦卑的气质瞬间褪去几分,正是土肥原本人。

    公使适时侧身退让,把话语权交给了他,摆明了此番真正的说客根本不是公使。

    “皇上,在下是关东军派驻华北的联络员,今日不便公开身份,才借公使随行之便前来叨扰。”土肥原的汉语说得流利克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先摆出一副恳切姿态,“我们深知皇上心怀光复大业,困居津门,处处掣肘,实在委屈。”

    溥仪端坐在椅上,神色不动,心里已然猜出对方身份,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之上:“不知阁下此番特意乔装前来,有什么赐教?”

    土肥原没有绕太大的弯子,先是点出眼下的困局:“民国方面一直在收紧对租界的管控,奉系势力也在逐步向津门渗透,静园这份庇护,终究算不上长久之计。

    关东军在东北已经牢牢稳住局面,几百万满洲故土,旗人翘首以盼旧主。只要皇上愿意动身前往东北,我们可以立刻筹建新政权,军政、礼制尽数由皇上做主,关东军只做辅助守护,绝不干涉内政。”

    这番许诺比上一次更加诱人,他刻意加重了“自主掌权”四个字,精准戳中溥仪最深的执念。

    不等溥仪开口回应,土肥原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隐晦的敲打,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厅外,实则意有所指:“听闻皇上近期私下结交了一位关外富商,还收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捐助。关外如今局势复杂,东北军情报系统遍布各地,来路不明的商人,难保不是奉系安插的眼线。万一对方暗藏心机,拿着皇上的把柄要挟,反倒会坏了复国大计。”

    这话分明直指化名董伯川的朱传义,对方嗅觉之敏锐,远超载涛事前预估。

    溥仪闻言神色平淡,从容周旋:“不过是感念旧恩的寻常商人,略尽心意罢了,账目清清楚楚,有人代为打理,并无不妥。朕寄居此地,总得有几分自主周转的余地。”

    “自主周转固然没错,但风险难测。”土肥原步步紧逼,“关东军愿意持续为皇上提供足额经费,完全不必冒险接触外人。若是皇上信得过我们,所有开支都可以由日方全权对接,安全稳妥,还能杜绝隐患。”

    言外之意,就是想要彻底掐断溥仪手里这条独立财源,重新把他的经济命脉攥在日方手中。

    一旁侍立的载涛这时适时开口,委婉挡回话头:“贝勒府自有旧人打理账目,行事素来谨慎,不会轻易轻信外人,劳烦阁下多虑了。”

    土肥原淡淡一笑,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又反复描绘东北的版图、旗人的期盼,轮番软硬兼施,一边画下更大的复辟馅饼,一边暗中施压,不断暗示天津的处境岌岌可危,唯有投靠关东军才是唯一出路。

    整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他全程克制着特务的凌厉气场,始终维持着文职人员的谦和模样,伪装得天衣无缝,若非朱传义提前记下了对方的体貌特征,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