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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许官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载泽、载涛二人下意识往前半步,目光牢牢落在木箱之内。
彼时津门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二三十块大洋,两万现大洋足以置办数座上等宅院,实打实的硬通货,远比银票更有分量。
溥仪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终于克制不住泛起细微的动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久久落在成片的银元之上。
这些沉甸甸的现大洋,可以直接用来采买物资、秘密联络人手,完全不必经过银行汇兑,更不容易被日本人察觉管控,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随后朱传义亲手将装帧精致的银票匣子双手奉上,由太监转递至溥仪面前。溥仪打开查验,八张大额银票字迹清晰,出票商号都是华北一带信誉顶尖的老牌银行,随时可以足额兑付,毫无虚言。整整十万银元,一分不少,实打实摆在眼前。
溥仪合上银票夹,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经济窘迫,仿佛在此刻找到了突破口。
他看向躬身侍立的朱传义,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董伯川,你忠心可鉴,乱世之中依旧不忘君恩,实属难得。
朕寄居津门,载涛贝勒专门替朕打理暗中联络八旗旧部、筹措秘用钱粮的差事,事务繁杂,账目琐碎,一直缺一个心思缜密、懂经商做账的心腹人手。
你身家清白,并无依附各方势力的痕迹,朕打算将你安置在载涛麾下,做一名专职管账的主事。”
朱传义再次躬身行礼:“草民才疏学浅,但凭皇上吩咐,必定尽心竭力。”
溥仪看向身侧的载涛,淡淡吩咐:“七贝勒,往后董伯川便划归你的手下,专门打理你手里关外往来款项登记,一切钱粮出入都由他经手记账。
官职不算显赫,只是静园内务处名下的账房主事,对外不必张扬。你多留心考察他的品性,若是账目打理得滴水不漏,为人忠心可靠,往后再慢慢给他加码,托付更多产业调度的差事,将来积蓄起事资本,少不了他的用处。”
载涛上前一步躬身领旨:“臣遵旨,定然悉心管束考察。”说完转头看向朱传义,神色平和,“往后共事,账目的规矩、对接的人脉,我会一一细细交代给你,切记所有事务严守秘密,万万不可向外泄露分毫,尤其要避开日租界的耳目。”
“属下记下贝勒吩咐,绝不敢有半分疏漏。”朱传义再度跪地行大礼,语气真挚恳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姿态,“臣必定恪尽职守,一笔一笔把账目核对清楚,妥善保管所有钱粮凭据,竭尽全力为皇上打理好每一分私用资金,绝不辜负皇上与贝勒的信任。”
溥仪抬手示意他起身,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行事规矩。
朱传义一一恭敬应下,对每一句吩咐都牢记于心,应答周全,进退有度,全程没有半分破绽。
看似只是一个依附于载涛手下、不起眼的账房小官,却一手攥住了溥仪复辟集团最核心的隐秘资金流向,正是朱传义费尽心思想要切入的关键位置。
载泽、载涛对视一眼,这个安排分寸刚好,既利用了董伯川的财力与人脉,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考察,进退自如,二人都颇为妥当。
整场觐见持续近一个时辰,朱传义凭借十万银元的敲门砖,顺利进入了溥仪复辟集团的内层圈子,化名董伯川的富商身份彻底站稳脚跟,正式成为贝勒载涛麾下掌管秘密账目的心腹人员。
两箱沉甸甸的现大洋,不仅震撼了溥仪一行人,也为朱传义潜伏在津门、制衡日方势力、布局后续情报工作,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棋子。
待到觐见礼毕,朱传义依照礼数躬身退出行议事厅,跟着等候在外的那文一同乘车返回董府,马车行驶在街巷之中,朱传义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日租界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冷光,一盘更大的棋局,才刚刚正式铺开。
自打朱传义化名董伯川,做了载涛贝勒手下的秘密账房,执掌那十万银元的全部资金流水,出入静园的机会便多了起来。
在外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个靠着一笔重金捐助攀上宗室圈子的关外富商,唯有朱传义自己心知肚明,每一次踏入这座宅院,他都在暗中留意蛰伏在四周的暗流,其中最让他警惕的,便是无孔不入、牢牢盯着静园的日本人。
静园坐落于日租界边缘,名义上溥仪在这里享有日方提供的庇护,可在朱传义看来,这更像是一座装潢精致的镀金囚笼。
每次他乘坐马车前往静园,驶出董府两条街巷之后,身后总会悄无声息跟上一辆不起眼的人力车,车夫压低毡帽,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尾随,既不贸然靠近,也绝不会轻易跟丢。
起初朱传义尚且心存疑虑,特意吩咐朱甲毅安排人手刻意绕路试探,这才彻底确认,这些车夫都是天津日本领事馆派驻的外围暗探。
所有与静园往来的陌生面孔,都会被他们详细登记在册,朱传义这个骤然拿出十万银元巨款的关外富商,自然而然被划为重点监视目标。
就算真正踏入静园内部,监视的网罗依旧无处不在。园内新近雇佣的几名杂役、花匠看着本分勤快,载涛私下特意提点过朱传义,其中两人便是日方安插进来的内线。
每次朱传义前往贝勒书房核对机密账目,但凡聊起关外八旗旧部联络、隐秘经费调度这类核心事务,载涛都会亲自关好门窗,再指派心腹守在廊下警戒,刻意避开那几名形迹可疑的仆役。
日本人除了暗中布设眼线严密监控,明面上的游说拜访也从未间断,频次越来越密集。
朱传义入职账房的第七天,他正带着关外商号物产清单前去报备,在议事厅外等候时,恰好撞见日本驻天津总领事带着两名随员登门拜访。
溥仪特意换上考究的中式便袍,亲自到二门迎客,脸上挂着客套周全的笑意,摆出一派和睦亲近的姿态。朱传义借着整理账册的由头,立在偏廊暗处,全程观察这场会面。
总领事先是闲话日常起居,送上一批日式精致器物,寒暄过后话锋一转,开始步步诱导,反复提起东北故土,为溥仪勾勒出一幅诱人的蓝图,宣称关东军十分敬重宣统皇帝的正统身份,关外数百万旗人都翘首以盼圣驾还乡,只要溥仪愿意移步东北,仪仗、规制都可以依照前清旧制重新筹办。说辞极尽动听,精准拿捏着溥仪心底的复辟执念。
溥仪面色平静,一边假意道谢附和,一边以时局动荡为由委婉推脱,始终不肯给出确切答复。
朱传义却看得真切,溥仪下意识蜷缩的指尖,以及眼底按捺不住的向往,都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总领事见此番游说未能奏效,临别前又意有所指地提醒,静园往来人员混杂,应当提防来历不明的外地富商与政客,言语之间,暗含警告之意。
日方一行人离去后,议事厅内的气氛骤然冷却。溥仪屏退所有闲杂下人,只留下载泽、载涛两名心腹,脸色阴沉,难掩心中的烦闷。
“这些日本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溥仪低声开口,语气压抑,“只会画下空头大饼,却不肯落下半纸书面承诺,一心只想把我诓去东北做他们的傀儡,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关东军。
往日按月拨付给我的生活费,近来处处设限,但凡我想要抽调钱款联络关外旧部,都会被他们层层盘问、多方阻拦。”
载涛躬身回话:“皇上看得通透,日本人看重的从来不是大清皇室,只是咱们这块可以操控的招牌。
方才领事特意提及外来商人,显然已经察觉到董伯川的存在。”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落入门外等候的朱传义耳中,他心中暗自盘算,日本人嗅觉敏锐,这笔绕开日方管控的十万银元,迟早会彻底引起对方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