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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报丧
汽车碾着哈尔滨街头的尘土,在山东菜馆的黑漆木门脸前稳稳停住。朱传武率先下车,军装笔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他回身扶着田晓棠下来,两人并肩立在台阶下,抬头望着那块熟悉的烫金牌匾。
风卷着街面的喧嚣吹过来,混着菜馆里飘出的酱香与葱花香,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重负。
田晓棠紧紧挽着朱传武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传武,传义的事,待会儿见了爹可怎么说啊?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我真怕爹他扛不住。”
朱传武低头看了眼她,抬手重重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发沉:“事到如今,瞒是肯定瞒不住了。咱爹这辈子什么风浪没经过?闯关东、闯金沟、斗土匪,生生死死见得多了,他心里有数,能挺过去。”
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裹挟着街面的尘土气,朱传武一身笔挺军装,领着田晓棠踏进山东菜馆大堂。
正是午间饭口,堂子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锅铲碰撞声混着酱香热油气扑面而来,是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柜台后头,朱传文正埋着头扒拉算盘,珠子噼啪响得脆生,指尖沾着点墨渍,账本摊了半台面。
听见门帘动静他下意识抬头,一眼瞅见二弟两口子,眼睛“唰”地亮了,立马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绕出柜台迎上来,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哎哟老二!晓棠!可算回来了!娘这两天还念叨呢,说队伍上忙,连个信都捎不回来。”
他一边引着俩人往柜台边靠,一边絮絮叨叨:“前阵子传义还回哈尔滨待了小半月,家里头热热闹闹的。我那时候还跟他说,就差你这个二哥了,一家子总凑不齐。可倒好,如今你回来了,那小子又接了差事走了,这都好些天没信儿了。”
说着说着,朱传文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瞅着朱传武眉头拧成个硬疙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田晓棠垂着眼,眼圈泛着红,两人半点儿重逢的喜气都没有,浑身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心里“咯噔”一下,声音立马压得发紧:“老二,到底出啥事了?你俩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朱传武没接话,目光扫了眼大堂里来往的食客:“大哥,这儿人多嘴杂。你跟我去后堂见爹,事儿我当着爹的面一块儿说。对了,老三在不在?要是不在,打发个伙计去山河煤矿,把传杰赶紧叫回来。”
朱传文心一下子沉到了底,指尖都微微发麻。他太了解这个二弟。枪林弹雨都没皱过眉的性子,如今这副模样,指定是塌天的大事。
他不敢多问,连忙回身冲柜台后的小伙计招手,语气急得发颤:“快!立马去山河煤矿一趟,找三掌柜的,就说家里有急事儿,让他无论如何赶紧回来!”
伙计应声撒腿往外跑,朱传文才转过身,冲传武两口子点头:“走,咱往后头去。爹和娘在里屋歇着呢。”
三人穿过大堂拐进后院廊子,正撞见仙儿端着一摞干净碗筷从灶房出来。她看见朱传武,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笑:“哟,老二回来了?”
“大嫂。”朱传武微微颔首,声音发闷,没多言语。
仙儿多通透的人,一眼扫过三人的脸色,到了嘴边的闲话立马咽了回去,侧身让开廊子,低声道:“快进去,老爷子在屋里抽烟呢。”
掀帘进了里屋,文他娘正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听见动静她抬头,一眼扫见朱传武和田晓棠,手里的针线“啪嗒”就掉在了炕席上,眼睛瞬间亮得放光,忙不迭地挪着腿下炕,鞋都没趿拉稳就迎了上来:“哎哟我的二小子!可算回来了!晓棠也来了!快过来让娘瞅瞅!”
她一把攥住田晓棠的手,手心暖烘烘的,拉着人上下打量个没完,嘴里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在奉天待得惯不惯啊?你俩有没有好好吃饭?传武性子野,顾不上自己,你可得多盯着他点。还有啊,你俩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肚子咋还没动静?娘这天天盼着抱大孙子,你俩可得上点心。”
田晓棠强扯着嘴角笑,轻轻点头应着:“娘,我们都好,吃住都周全,您别惦记。”她声音发飘,眼眶子忍不住发烫,怕被瞧出来,连忙低下头去。
文他娘只顾着高兴,拉着儿媳的手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奉天的冬天是不是比哈尔滨还冷,一会儿问路上兵荒马乱的受没受惊,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才觉出不对劲来。
田晓棠的手冰凉,笑也笑得勉强,头总垂着,不肯抬眼跟她对视。再看旁边站着的朱传武,抿着嘴一句话不说,脸沉得像结了霜,半点儿回家的热乎气都没有。
老太太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攥着田晓棠的手也紧了紧,声音带着点迟疑:“晓棠啊,咋了这是?是不是路上受委屈了?还是传武欺负你了?你跟娘说,娘替你收拾他。”
朱传文挨着炕沿,屁股都没坐稳就开了口:“传武,到底啥事儿?你倒是说啊。”
朱传武喉结滚了滚,扫了圈屋里人,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等传杰回来,等他到了,我一块儿说。”
“哎呀你这孩子!”文他娘一听更急了,在炕上挪来挪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往前凑了凑,“有啥话不能先说?还非得等老三?你这是要活活急死妈呀!”
“吵吵什么。”朱开山口吻不重,却一下子压下了屋里的动静。他拦住老伴,烟袋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火星子明灭。
他盯着朱传武,眼神凌厉。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经过,儿子这副模样,他心里早有了数,指定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他没再催,重新装上一袋烟,划洋火点着,嗒嗒抽了起来。
烟雾慢悠悠在屋里散开,压得人胸口发闷。没人再说话,只听见烟袋锅子的滋滋声,还有文他娘压抑的叹气声。
外头菜馆的喧闹隔着门传进来,反倒衬得屋里静得吓人,时间一分一秒熬着,每一声脚步响都揪着人心。
也不知熬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跟着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朱传杰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刚张口要问“啥事儿这么急”,一眼看见屋里黑压压的阵势,还有朱传武铁青的脸,话音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