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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夫人路线
进了正房暖阁,瓜尔佳氏早已立在当地等候。她年纪与那文相仿,着一身绛色旗装,梳着两把头,眉眼爽利,见人进来先带了三分笑意。
那文上前半步,按着旗人旧规稳稳请了双安,语声平和清润:“福晋安。晚辈那拉氏,叨扰福晋清修了。”
瓜尔佳氏连忙侧身虚扶一把,笑着让座:“快别多礼,都是同旗的姊妹,哪来这么多虚规矩。”
待丫鬟奉了茶退下,那文示意朱亥禾将礼盒呈上,语气恬淡:“头回登门,也没备什么稀罕物件。都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旧东西,算不得贵重,只当姊妹间一点心意。”
礼盒一一打开,样样都透着规矩:头一样是四匹王府遗存的老绸缎,一匹石青漳绒,一匹酱色暗花缎,一匹月白素绫,一匹蟹青纱罗,皆是当年江宁织造专供宗室的料子,织法细密沉实,民国之后再难寻这样的手艺。
第二样是一副银鎏金点翠嵌珍珠头面,虽是侧福晋制式,却造办处手艺,点翠羽毛鲜亮如初,钿花、耳挖、挑子一应俱全。
再配上两盒京里老字号的奶皮饽饽、一坛陈年绍兴花雕,都是旗人登门的旧礼,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瓜尔佳氏眼尾扫过那绸缎织纹,心里便先信了八分——寻常没落宗室绝拿不出这样的内廷料子,这位必是真王府出身。
她脸上笑意更盛,嘴上却客气:“哎呀,你这也太破费了。都是自家亲戚,哪用得着这么重的礼。”
“不算什么。”那文淡淡一笑,语气从容不迫,“说起来,我家这一支叶赫那拉氏,祖上跟孝定景皇后的父亲桂祥公是同宗兄弟,都是叶赫国主的后裔,只是我们这一支早年迁去关外,逐代疏远了些。算起来,也算是皇室母族的远亲。”
这话一出,瓜尔佳氏神色登时郑重了几分。隆裕太后虽已薨逝,终究是光绪正宫、宣统朝的皇太后,叶赫那拉氏一门的宗室分量非同小可。
她连忙道:“原来是这样,算起来咱们倒真是拐着弯的亲戚。我就说瞧着你气度不凡,果然是大家出来的。”
那文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放得谦和,却无半分攀附的局促:“今日来,除了拜望福晋,还有桩小事,想劳烦福晋搭个手。
我也是前几日才听闻,皇后娘娘如今在津门静园寓居。我们这些关外的旗人晚辈,早年连宫门都挨不上,如今难得有个念想,便备了点薄礼,想略尽一点心意。”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小锦盒,轻轻推到桌案中央:“知道皇后娘娘雅好书画,也喜欢些西洋精巧物件,我寻了一支旧藏的法国珐琅彩钢笔,还有一卷祖上传下来的董其昌行书册页,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当是晚辈的一点孝心。
我在津门没什么相熟的门路,想着福晋府上与关内宗室往来频繁,便厚着脸皮来求福晋,能不能帮忙递到静园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不求能得皇后娘娘召见,也不敢劳烦娘娘费心,只盼这点心意能安安稳稳送到娘娘跟前,我们做晚辈的,也就安心了。”
话说得周全妥帖,姿态是晚辈的恭敬,身份却撑得住宗室的体面,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瓜尔佳氏掀开锦盒看了一眼,珐琅钢笔錾花精巧,册页墨色沉郁,瞧着是真迹,盒底还压着那支錾着“叶赫”小字的鎏金扁方——她只当是配套的旧首饰,并未多想。
她心里盘算片刻:不过是顺道递份礼物去静园,本就是宗室分内的情分,还能卖这位叶赫那拉氏格格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当下便笑着应了:“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我们府上月月都有信差往津门去,跟静园那边也常有文书往来,不过是顺道的事。你放心,东西我必定妥妥帖帖送到皇后娘娘跟前。”
那文闻言站起身,又稳稳道了个谢:“如此便多谢福晋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两人又闲话了半日,从京里旧闻说到维城学堂的女眷善捐,那文谈吐得体,宗室典故信手拈来,半点没落窘迫都无,反倒让瓜尔佳氏越聊越投契,直留着她用午饭。
那文笑着婉拒,只说改日再登门道谢,便带着朱亥禾从容告辞。
坐上车子驶离夹道,那文才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袖口盘扣。朱亥禾低声问:“太太,这事成了?”
那文微微颔首,眸色平静无波:“成了一半。东西能递进去,信物便也能递进去。剩下的,就看静园那边接不接这个茬了。”
暮色沉落,府中各处点起羊角灯,暖融融的光晕漫过内书房窗棂。庆厚一身藏青暗纹常服,正伏在案上整理维城学堂的名册,手指捏着狼毫,时不时蘸一蘸砚台里的松烟墨。
瓜尔佳氏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缓步走入,轻手轻脚将瓷碗搁在案头,随手拉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坐下。
庆厚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今日午后约了几位宗室夫人商议学堂募捐,可是遇到什么趣事了?瞧你回来便若有所思。”
瓜尔佳氏伸手拢了拢衣襟,缓缓将白日那文登门的事细细道来:“今日来了一位叶赫那拉氏的格格,是城西董家的夫人,祖上和隆裕太后之父桂祥乃是同宗,算是皇室母族远支。
她备了不少王府旧藏绸缎、点翠头面登门拜我,言谈举止皆是正经宗室做派。”
她顿了顿,说起正事:“她听闻皇后寓居天津静园,知晓皇后平素喜爱书画西洋器物,备了一册董其昌行书、一支西洋珐琅钢笔,托我借府里往津门送信的路子代为递进去,只求略尽晚辈心意,不求觐见。
我瞧她礼数周全,出身也不假,便先应下了。夜里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听听你的主意。”
庆厚闻言,笔尖顿了一瞬,抬眼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半点没放在心上:“原是这点小事。如今关外宗室零落,难得还有后辈记挂着关内旧人,不过是托人捎些字画玩物,无关紧要。”
他放下毛笔,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语气闲散随意:“你们女眷之间往来叙同族情谊,本就不用事事同我商议。左右府里每月都有专人往津门递送书信物件,顺带捎一份礼物罢了,既不费人手,也不耗银钱,你觉得妥当,自行做主便是。”
瓜尔佳氏微微蹙眉,还是多提了一句:“我看夫人气度沉稳,而且极少在宗室圈子露面,行事颇为低调,会不会藏着别的心思?”
庆厚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没落宗室念旧,想给静园递份心意罢了。
如今世道纷乱,八旗子弟各谋生路,有心记挂皇室的人反倒少见。再说只是转送礼品,又不牵扯机密要事,无需多虑。”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桌上的名册,已然无心再深究此事:“学堂这边还有一堆账目要理,这些内宅细碎的应酬,你只管自行处置,不必再来问我。明日你吩咐管事,等津门信差动身时,将那匣书画首饰一并打包送出便是。”
瓜尔佳氏见他全然没放在心上,也不再多言,轻轻应了一声,起身收拾好羹碗,转身退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