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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遗老遗少

    朱传义压着声线问:“姐,你可有门路能跟静园那边搭上线?”

    那文抬眸深深看他一眼,神色登时郑重起来,也压着声气:“阿玛生前留过一件信物,只是寻常人递不到跟前去,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中间人才行。”话音落,她起身拉了朱传义进内室,反手掩紧房门,走到那只从京城王府带出来的旧立柜前,俯身从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方巴掌大的乌木小匣。

    匣身的铜锁早已锈得发乌,锁齿磨得光滑平钝。她拈过桌角一把剪刀,将尖头探进锁缝轻轻一拧,只听“咔”的一声细响,锈锁应声而开。

    匣内衬着褪色的月白旧绸,一支纯铜鎏金扁方静静卧在绸布中央。这是她祖母——前清王府侧福晋的遗物,内务府造办处奉旨打造,道光年间赏下的叶赫那拉氏王府女眷传家之物,是关外那拉同族认亲的身份凭证。

    那扁方长约七寸,簪身錾着满汉双文的“叶赫”小字,两侧缠枝海棠纹样精巧细密,末端嵌着一粒粟米大的东珠,制式是王府格格专属,寻常旗人女子绝无半分同款。

    那文将扁方轻轻递到他手里端详。朱传义捏着簪尾翻覆细看,指尖抚过錾刻的字迹,片刻便原样递回,语气沉稳笃定:“递话的门路我来安排。奉天地界上,还没有我查不到的人。”

    朱传义转头便差了手下去摸排,不过半日工夫,便锁定了人选——爱新觉罗·庆厚。

    此人是努尔哈赤胞弟穆尔哈齐的十二世孙,父亲斌瑄身袭奉恩将军,又兼盛京礼部主事,是盛京宗室里根基极深的官宦人家。

    这一脉出自僖国公府旁支,素来与北京宗人府、关内各王府文书往来不断。

    庆厚本人更是奉天筹备宗室维城学堂的核心主事,在关外宗室少壮派里名头极响,说话颇有分量。

    朱传义得到情报后找来那文,取过案上一张写满字的便笺,轻点着纸面,低声与那文细说端详:“庆厚的嫡妻是瓜尔佳氏旁支的二姑娘,盛京副都统家的女儿,比你小两岁。

    她是盛京宗室女眷里的活络人,常牵头办茶会、张罗学堂募捐,在各府福晋、夫人间说话很有分量。庆厚府上人口清净,一妻一妾,孩子都还年幼,没那些盘根错节的纠葛。”

    他抬眼看向那文,眸色沉定:“你以同族女眷的名义去拜会他夫人,走内院的路子,最是自然妥帖。

    等你们说熟了,你再旁敲侧击提一句津门静园的同宗亲戚,托她帮忙递个信物、传个帖子,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婉茹。”

    那文闻言颔首,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思忖,神色从容:“这法子稳妥。旗人内眷往来本就是常事,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瓜尔佳氏这位二姑娘我隐约有印象,当年似是见过一回,性子爽利好体面,最看重旧朝的规矩章法。”

    说着她起身复又走到樟木箱旁,俯身翻捡里头的细软:“既是拜会同等身份的宗室夫人,礼物不能太轻失了礼数,也不能太重显得刻意攀附。

    我记得有一对银鎏金掐丝珐琅护甲套,是当年祖母传下来的,正经内务府造办处的手艺,錾的是缠枝莲纹样,京里如今都少见了,她必然合心意。

    再配上两匹石青、枣红的杭绸,都是今年新到的南货,厚实沉实,做秋冬的旗袍、坎肩正好。”

    “再添一支百年老山参给庆厚先生补身子。”朱传义接话道,“我书斋里还有一盒苏州进的明前碧螺春,汤色清香气正,宗室人家最讲究这口清茶,一并带上。男眷女眷的礼数都周全,才不显得唐突。”

    那文笑着抬眼瞥他:“你倒想得周全。既如此,我后日上午先差人递名帖过去,就说听闻府上夫人操持维城学堂的女眷善捐,我特来拜会问问细则,也想凑份心意。这个由头最是正当,任谁也说不出旁的话。”

    “我就不和你去了”朱传义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车子我安排,府里的就让亥禾跟你一起去,你放心。”

    那文将选好的护甲套小心翼翼用月白锦帕包好,收进一只紫檀小匣里,闻言回头莞尔:“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办事素来稳妥。只是见了面我只说家常、叙同宗之谊,递信物、提静园的事得看火候,急不得。”

    “自然不急。”朱传义走过去,伸手轻轻帮她合上匣盖,“能搭上这条线就是第一步。我们要沉得住气。慢些无妨,稳最重要。”

    窗外日影渐渐西斜,暖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细软相碰的细碎轻响,不过片刻工夫,登门的时辰、由头、礼单便都一一议定,妥帖周全。

    次日上午,轿车停在僖国公府西角门外的夹道里。宗室府邸女眷往来素来不走正门,西角门僻静妥帖,这是拜会的规矩。

    朱亥禾先下车理了理衣襟,捧着叠好的洒金名帖与礼单,快步走到角门前。门房上的管事早瞥见了车驾,见人过来连忙迎上两步,打了个千儿。

    “劳烦小哥通禀一声,”朱亥禾将名帖与礼单双手递过去,语声恭谨,“我家奶奶叶赫那拉氏,特来拜会府上瓜尔佳福晋,略备了些薄礼,这是名帖与礼单。”

    那管事接过帖子扫了一眼,见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叶赫那拉氏 敬叩”,落款是奉天城西董宅(朱传义为了接近逊帝化名董伯川,董鄂氏,旗人),又瞅了瞅后头车驾的规制,心里先有了数——不是寻常人家。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姑娘稍候”,转身便快步往府里通禀去了。

    不过盏茶工夫,角门重新打开,里头走出个穿石青比甲、梳着圆头的管事妈妈,脸上堆着得体的笑,福了福身:“福晋有请董家奶奶。”

    那文这才扶着朱亥禾的手缓步下车。她今日穿了件石青暗绣折枝玉兰的旗袍,外罩银灰素缎坎肩,头上只簪一支素银扁簪,耳坠两粒小米珠,妆扮素净却自带着王府格格的沉稳气度。

    朱亥禾回身招呼下人抬了礼盒跟在身后,随管事妈妈沿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古槐遮天,廊下彩画虽已斑驳褪色,仍透着宗室府邸的旧规制。